机括轰鸣的余震,终是缓缓散尽。
井底重归寂静,却不再是先前那般封存死气的空寂。石壁滑移开启的暗门洞口,源源不断往外溢着凉沉沉的地底浊气,混杂着经年不通风的腐朽味、尘土味,还萦绕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金属冷腥。
那味道极轻,极易被浓重的土浊之气掩盖。
寻常人闻之,只会以为是地底奇石铁器沉淀的寻常气息。
可展昭常年勘验凶案现场,辨尸气、分血腥、识毒浊,对各类隐匿气味最为敏锐。
这不是普通金属的味道。
是熔银冷凝后,经年封存不流通的冷腥气。
暗门之后,藏银。
他眸色微深,身形不动,指尖悄然扣住袖中薄刃,周身温润的气韵尽数收敛,只剩办案时沉淀多年的审慎凛然。
身侧的白玉堂,已然无声前移半步。
他肩头的伤处仍有寒毒隐隐窜动,细微的麻痹感顺着肩颈肌理蔓延,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警觉。江湖历练刻入骨髓的本能,让他自发挡在偏前的位置,脊背挺拔如松,将大半未知凶险拦在自己身前。
黑暗最是惑人眼目,未知最是藏尽杀机。
方才机关触发的时机太过蹊跷。
不是落地触碰、不是误触机括,而是二人看破纹路、串联旧案、洞悉地底布局之后,才缓缓开启。
这根本不是被动触发的防御机关。
是主动迎客的诱饵局。
对方算准了他们的身份,算准了他们的心智,算准了身为开封府护卫、江湖侠义之人,绝不会畏黑退缩、避凶而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是他们的道,也是暗处布局者拿捏得死死的软肋。
“里面没有风动杀机。”
白玉堂沉声道,嗓音压得极低,暗夜视物的目力穿透层层浓黑,细细探查洞口纵深,“无箭雨、无落石、无陷坑触发之势。太干净了。”
极致的平静,便是极致的诡异。
绝境之中,不设防的坦途,从来都是最致命的陷阱。
展昭微微抬眸,望向那方吞尽所有光线的漆黑洞口。
暗门之后是一条平整向下的石道,石阶规整,坡度平缓,绝非山野随性开凿的粗糙陋道。石壁两侧打磨得光滑平整,棱角分寸规整一致,与井口机关纹路出自同一手笔、同一规制。
能在汴梁城郊荒丘地底,开凿出如此规整、绵长、精密的人工石室通道,绝非山野贼寇所能办到。
背后必有官匠手笔,必有势力撑腰,必有经年财力人力堆叠。
这已经不是江湖暗案,是朝野层级的深耕布局。
“进去看看。”
展昭语声清浅,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二人默契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心意相通。
一人持正守心,洞悉罪案脉络;一人锋芒在前,勘破暗处杀机。数年并肩,出生入死,早已无需半句多余叮嘱。
白玉堂率先抬步,踏过积水漫布的井底地面,落脚无声。
微凉的积水没过靴底,细碎的水声在密闭空间轻响,每一步都沉稳谨慎,避开地面可能暗藏的细微触发机关。他侧身让开洞口位置,回头看向身后之人,眼底桀骜锋芒稍敛,藏着不易察觉的稳妥护持。
展昭紧随其后,抬步迈入漆黑甬道。
甫一踏入,天光彻底断绝,井口那缕微弱的月色、稀薄的晚风尽数被隔绝在外。
周遭是纯粹的黑。
黑得彻底,黑得浓稠,黑得能吞噬一切视线、一切声息、一切人间烟火气,仿佛踏入了一片独立于世间的幽冥禁地。
地底甬道恒温湿冷,比井底更寒、更沉。
没有四季流转,没有昼夜更迭,千日万日,永远是这般阴冷死寂的模样,静静封存着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与秘密。
二人缓步下行,石阶平整无垢,无尘埃堆积,无杂草滋生。
干净。
干净得令人心底发寒。
常年封闭的地底通道,不可能一尘不染。唯一的解释,便是常年有人打理、定期有人出入、规律有人清扫。
这条暗道,从不是废弃的绝境,是活人往来、藏物转运、暗地交易的常设密道。
层层石阶走完,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豁然开朗的瞬间,连呼吸都下意识一滞。
前方并非预想中的连环杀局、暗藏陷阱,而是一间极为规整、极为宽阔、四四方方、精工打造的地底石室。
石室四壁平直如尺,顶梁工整稳固,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是官造殿堂的制式工艺。
地面青石板拼接整齐,缝隙细密均匀,扫洗得干干净净,唯独角落积着薄薄一层经年沉淀的冷灰。
石室中央,整齐罗列着一排排深色实木箱笼。
木箱厚重结实,锁扣皆是精铁打造,锈迹浅淡,可见封存年月久远,却未曾腐朽破损,显然用料上乘、刻意养护。
箱笼堆叠规整,纵横对齐,一丝不苟。
这般整齐划一的排布,绝非临时藏匿的慌乱之举,是经年累月、有条不紊的定点封存。
展昭目光缓缓扫过整间石室,心头的悬疑与沉重层层叠加。
三个月连环失窃案失窃的银两,数额零散、户数繁多、来源杂乱,本该是难以统计、随意囤积的赃款。
可眼前的一切,规整、克制、有序。
不像是贼赃堆砌,反倒像是库房储库,台账收纳。
“他们不是在藏钱。”展昭轻声开口,嗓音在空旷石室中微微回荡,带着彻骨的清醒,“是在囤库。”
白玉堂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指尖轻搭铁锁,微微用力。
锁芯锈蚀轻微,常年未开,却依旧坚固。他力道收放自如,不毁箱体,只巧劲震开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石室中格外清晰。
箱盖缓缓推开。
下一瞬,满目莹白冷光,静静铺展在漆黑石室之中。
整箱规整的银锭,码放得整整齐齐,形制统一,纹路标准,是大靖官铸流通的库银。
银面冷凝着经年地底的寒气,泛着清冷沉寂的光泽,无声诉说着被封存的岁月。
一箱、两箱、三箱……
二人逐一开箱,满目皆是堆积如山的官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