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橙雯突然从资料中抬头看过来：“你在那个世界有了一具‘新身体’？”她将那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询问道，“那具身体还和你的脸有七八分相似？”

“是的，这点很奇怪。”我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预感，“有一具身体不奇怪，只是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世界里，恰好有一具与我长相相似的身体……”

“或许那副身体就是某个线索——与你父亲有关。”林橙雯点明了我未尽的话，“毕竟同时与两个世界相联系，又与你紧密相关的，也只有你父亲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终于！终于寻得一丝父亲的踪迹了，他或许真的存在于第二世界里！

“但是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个问题，也不知道叶博士是否还存在于你所在的这个时间线里……”林橙雯小心翼翼地觑了我一眼，放低声音提醒道。

“没关系，比起曾经的一无所获，至少我们能确定他去了哪里，不是吗？”狂跳的心脏微微冷却，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当我得知那具身体名为【盖亚】的时候还有些奇怪，因为“盖亚”一词还是蓝星的代称。而此刻细究起来，如果那具身体真是父亲叶殷所造，这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那具身体不仅包含了父亲对我的思念，还有对故乡的思念——他一定很辛苦。

我下意识地握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

“那……那什么，你也别太担心，以叶博士的能力，如果真的还活着，一定过得很不错。毕竟他可是连我师傅都很钦佩的天才呢。”林橙雯似乎不太会安慰人，对我的失落显得手足无措，立马转移话题道，“你在那个世界里假装摔下山失忆，难道没有引起当地异能者的怀疑吗？就因为拥有治愈力，他们就把你当成了‘精灵使’？治愈之力在那个世界似乎很稀缺呢，这是为什么呢？”

她一口气抛出了一堆问题，我想了想说道：

“关于这点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世界的能力体系我也才接触，等下次回来估计就能给你答案了。”摇摇头，我默默将此事记下，准备回到第二世界之后调整一下阅读顺序，先把炼金术和信仰相关的书籍提前阅读——那个世界与我们世界最大的不同，就是那些在我们世界中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种族，在那边都是真实存在的。

“【书翁】的化身体是蝴蝶？祂本体到底是什么？祂跟着你出地下城了吗？”

“没有，祂暂时只能在地下城内现身。”我说，“在门外面的时候，祂没法联系我——似乎怕被谁察觉到我与祂之间有联系。”

“不能被观测到吗？难道是怕牵连你？”林橙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在普通区域的经历，【书翁】都不知道？”

“这个不清楚，一会儿问问祂。”我不确定地摇摇头。

“所以你在第二世界的大部分时间，对【书翁】来说都处于‘离线状态’？”

“对，如果有祂在我也不至于那么被动。”我叹了口气。

（这家伙每次都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比人工智障还不靠谱，掉着掉着我都习惯了。）

林橙雯思考了几秒，而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这样也好。至少没人——没有‘存在’——能通过【书翁】定位到你。”

“你说得对。”我无奈地点点头。塔尔从纸堆上飘起来落回肩头，犄角蹭了蹭我的耳朵。

“塔。”祂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我还有一件事。

我愣了一下，立刻回想起来。

“差点忘了。”我起身将桌面堆放的文件往一旁清了清，在林橙雯好奇地注视下朝塔尔点了点头。塔尔悬浮在半空中，灰蓝色的光晕在祂周围缓缓流淌，祂张开“嘴”对准了桌面空出来的地方。

深渊结晶猛地从裂隙中涌出。

一串深紫色的结晶碎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塔尔的口中倾泻而出，落在检测室的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像碎玻璃碰撞一样的声响。

“！”林橙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张成了O型。

十颗、五十颗、一百颗——

结晶堆在桌面上，越堆越高，从一小撮变成一小堆，最后变成一大堆。深紫色的荧光在检测室里弥漫开来，将灰白色的墙壁染上了一层幽暗的紫色。那些结晶碎片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那么大，有的接近一枚硬币，有的——

我具现出一副橡胶手套并戴上，从结晶堆里捡起一颗拇指大小的，举到林橙雯面前。

“这是副本里击杀白狼王后爆出来的。”我说，“C+级变异狼王，应该是这里面品质最高的结晶。”

林橙雯呆立在原地，紫色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她看着那堆几乎堆满检测室桌面的深渊结晶，又看了看我。

“……你、你这是杀了多少只啊？”她的声音发飘。

“没数。”我说，“平林镇林子里和地下城里全是魔狼。一层迷宫就有两百多只，二层的丘陵十几只——塔尔跟在后面捡结晶，约莫有三百六十几颗。”

“三百六十……”林橙雯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拿着不知从哪儿抽来的金属镊子，从我手中夹过结晶。她仔细端详着那颗深紫色碎片。

“这个能量读数……比之前无人机捡的那些高出一倍不止。”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着，“而且这颗结晶的纯净度更高，杂质更少——可能是因为你击杀的魔物等级更高、死亡时间更近……”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旋即站起身转向我，双手在身侧握了握，像是在犹豫什么。

兀地她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动作幅度不大，但那根大拇指举得很高，差点戳到我的下巴。

我一脸懵地看着眼前的小个子女孩。

“厉害。”她说，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那是我第一次在林橙雯脸上看到这种笑容——不是研究人员发现新数据时的狂热，不是恶作剧得逞时的狡黠，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开心。

“有了这批结晶，武器研发的进度又能提前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意味着下一次深渊之塔降临的时候，我们可能会有一大批对尸鬼专用的结晶武器了！”

我看着她兴奋地笑，嘴角也不自觉勾了一下。

“那就好。”这种被认同的感觉，真好。

注视着林橙雯将深渊结晶装进玻璃罐里，我出了会儿神，突然意识到回来这么久还没见着【书翁】呢。

这家伙不会回不来了吧？

我紧张地唤出了系统光屏。

“【书翁】！”

淡蓝色的涟漪在检测室的虚空中荡开。那本半透明的书从涟漪中浮现出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语气带着一丝委屈。

“小月月～你终于想起我了！”哭唧唧表情包浮现在光屏上。

“……装什么可怜。”我吐槽着，心中却忍不住松了口气，“你这家伙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吧？”

“那不是怕打扰你们嘛～(?＞?＜?)”【书翁】的语气又恢复了俏皮，“而且看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啦～”

我没有接祂的话茬：“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

“第二世界那具身体——‘盖亚’——其实是人造人吧？”

林橙雯停下整理结晶的动作，抬头看向我。塔尔从肩头飘起来，悬浮在我和光屏之间，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书翁】的书页停止了翻动，沉默了几息，旋即光屏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小月月好聪明～”

“……别贫。”

“【盖亚】的身体确实是由炼金术创造的【容器】～”

“容器？是谁创造的？”我追问，“是我的父亲吗？”

光屏上的文字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既然小月月猜到了——是的呢。(?'?'?)?*”【书翁】绕着我飞了一圈，“那具身体是第十七号，也是最后的、最成功的【容器】。”

我不禁皱眉：“人造人会诞生出自己的意识吗？”

“并不会呢～”

“灵魂这种珍贵的存在，可无法依靠炼金术锻造——那具身体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人体’呢～ ???????????”【书翁】肯定的答复让我松了口气，“比起‘生物体’，祂更类似于能够‘盛放灵魂’的【容器】，只有意识降临其中，它才能‘活’过来。”

“所以你只是‘发现’了它？还是说你也参与了制造？”

“我并没有直接参与【盖亚计划】，只是提供了一些‘可能性’上的帮助～就像我不可以直接接触你。同理，在那个世界我也无法直接与你的父亲接触呢～”【书翁】笑着说，“这也算是一种保护机制？”

（父亲果然在那个世界！）

“那……我父亲为什么要制造【容器】？他、他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去往那个世界？

“并没有哦～”【书翁】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语调悠然道，“制造【容器】是那位大人的指示——寻找希望之种的【神谕】颁布者。”

“……”这条新信息太有冲击性，我一时竟忘记该说什么。

（【神谕】……能下达神谕的存在——只有神明啊。）

一股强烈的悚然感爬上脊背——那种感觉，就像突然有一天得知，有一个超然的存在正从我无法企及的高度俯瞰着我的一举一动，在每一个命运的岔路口，将我推往祂所期望的转角……而我甚至毫无察觉。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嘶哑而干涩。

就因为我在不知情的时候，以自己也不清楚的方式回应了“祈愿”吗……

“小月月后悔了吗？”【书翁】的语气难得变得认真起来。

塔尔轻轻靠近我，软软的犄角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脸颊，没有发出声音，传过来的情绪中带着不安。

我心中五味杂陈——全然后悔吗？不，也没有。再让我选一次，我也不会放弃变强的机会。而且——我伸出手将灰蓝色的小光球环进怀里。

我也不想失去这个小东西。

‘愉悦’的情绪传了过来，抚平了我焦躁不安的心绪。一旁林橙雯也跟着沉默片刻，她靠在操控台边，双手抱胸，紫色的镜片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位大人’是你们世界的神吧？”我心中已有了答案，但还是想从【书翁】那里得到确认。

“这可是你自己猜到的呢(? ???ω??? ?)～”

“我不过是个凡人，祂为什么会选中我？连神明也无法解决的灾难，作为人类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小月月总是习惯性看轻自己呢……”【书翁】的语气难得地温柔，“可这世间本就无奇不有，有时撬动一切并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而是刚刚好。”

“刚好是你。”

“也只能是你。”

盯着那行文字，我心中莫名揪紧。

不知为何，那一刻冥冥中似有什么滚动起来，无法阻挡、无法逃避。

那是被我们歌颂着，也畏惧着的——

命运。

“也请你不要太责备那位大人——祂也很不容易呢。”【书翁】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叹息之意，未尽之言中似乎有许多无法述之于口的情绪。

“最后一个问题。”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我再次提问，“我们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固定在一比六十吗？”

“目前稳定在1:60左右～第一世界1小时，约等于第二世界60小时（两天半）～同理，小月月在你的世界待上两个月，那边刚好过去24小时～当然也可能会有小幅波动～但不会相差太大～”

“很好。”我暗自松了口气，不用急着回去了。按六小时睡眠时间计算，我至少还能在我的世界待上半个月。这样的时间差非常方便我在两个世界间来回折腾——就是长时间这样，我怕我的记忆会出现混乱。

看来必须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写好了让塔尔帮我保管吧！这样就不怕泄密了。

（塔尔真棒！）

我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免陷入情绪陷阱当中被负面想法左右。抱着塔尔揉了揉，小家伙在我掌心中发出“塔塔塔～”的可爱声音。

“如果‘那位存在’的目的也是拯救世界，那我不会责怪祂。因为我也想拯救我的世界，如果碰上可以帮忙拯救世界的伙伴，我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拉人入伙的。”我释然地说道，“谢谢你愿意透露这么多信息给我。”

“这可是小月月自己先猜到的～”【书翁】哗啦啦地翻动着书页，“我可没有‘主动’透露哦～”祂话里有话，似乎在规避什么规则。

“是，我先猜出来的，与你无关。”我若有所思地应道。

书页停止了翻动，归于平静。

“好了，明天还得参加七组的日常训练呢，我得赶紧睡了。”我将塔尔放回肩头，向林橙雯告别，“原本以为今晚只能在观测舱睡，现在看来我可以回宿舍了。”

“嗯，好好休息吧，是挺晚了。”林橙雯看了看显示器上的时间，冲我摆摆手。

“你也别熬夜了，都快成熊猫眼了。”我打趣道。

“好的好的，你快回去吧。”林橙雯敷衍地回答。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不点估计又在心里吐槽我像个老头子了吧。

回到宿舍后我躺回小床上，塔尔窝在颈边，紧紧地贴着我。

闭上眼，黑暗中，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不是塔洛斯的——塔洛斯的眼睛虽然冷漠，但至少会有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枚被磨光了的金币，光滑、冰冷，只是单纯地映出别人的影子。

（“是你。”）

（……你看见的是我，还是“盖亚”？）

（你究竟又是谁？）

没有答案。

我的意识沉入黑暗。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