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命运之途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林间小径照得若隐若现。扎克走在前面,深棕色的皮夹克在月色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等身后的人。
我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塔尔蜷缩在我的肩头,犄角上淡金色光泽在夜色中像两颗将灭未灭的星。
林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两人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
扎克忽然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盖亚。”
“嗯?”
“你之前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札克的侧脸上,将他稚气未脱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树影遮蔽的小径上,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整理措辞。
“嗯。”我并未多言。
“可在林子里那会儿,你杀魔狼的时候……不像是不记得的人。”他的语气有点犹豫,仿佛愧于将怀疑诉之于口。
我沉默了片刻。
“身体记得。”我平静地说,“手记得怎么握刀,脚记得怎么移动。但脑子不记得在哪里学的、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这话真假参半,心中有些许愧疚——但有些事只能当秘密掩埋。
扎克没有再追问。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开口了:
“小时候,父亲教我打猎。”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跟我说,森林里有些东西,不是靠眼睛看的。是靠身体——风吹过来时能闻到猎物的气味,地面震动时,能判断猎物的方向。甚至在被猎物盯上的时候,脖颈会发凉。”
他顿了顿。
“他说这些东西教不会,只能靠身体‘记住’。”
我侧过脸安静地看着他。
“你今天在林子里杀那些魔狼的时候,”扎克转过头看着我,“我就在想——你的身体应该本能地‘记住’了如何去战斗。”
“曾经的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怀疑,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天真的怜悯与好奇。
“也许吧。”我想起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自己:惊恐、无力……现在依旧恐惧死亡,但不会只是逃跑了。
札克面容间露出明朗的笑意。
“等你想起那些事,”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好……”我微笑着点头。
(若真有一天能结束所有的苦难,我很乐意停下来,为驻守黎明的人讲个故事。)
小径在树林尽头拐了个弯,平林镇的灯火出现在视野中。这个点儿,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像黑夜中飘浮的萤火。
哈里森家的方向也亮着灯。走近后,我和札克看见了灯下眺望的人影。
伊莎弥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外套,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木质吊坠。月光和屋内的灯火同时落在她身上,将那张瘦削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她看见了我们。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看见札克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她看见了跟在札克身后的我。
伊莎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黑色的、样式陌生的作战服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扎克走上前想说什么,但伊莎弥已经越过他,朝我走来。她在我跟前站定,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嘴唇微微颤抖着。
“精灵使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您……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微笑着询问,“札克的父亲呢?还好吗?”
“我丈夫在屋子里。”伊莎弥侧过身,让开门口,“他一直在等您回来。”
我和扎克一同跟着伊莎弥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哈里森坐在桌边的木凳上,左腿裤管挽到膝盖,露出那条新生的、皮肤颜色浅了几个色号的小腿。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的深褐色,嘴唇因失血过多还有些发白。
他看见我的瞬间,眼里的光亮了起来,努力撑着桌沿想站起身,被我抬手制止了。
“别动。”我几步走到他面前,问道:“腿还疼吗?”
“不疼。”哈里森的声音比札克低沉得多,但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治好的那个瞬间就不疼了。只是还有些不听使唤,走路的时候重心有些不稳。”
“这是正常的。”我蹲下身,将手掌覆在他的膝盖上。淡绿色的光芒在掌心中亮起,像春天的溪水无声地流淌进那些新生的肌肉和骨骼中,“新接续的神经需要与旧有的磨合,你需要时间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哈里森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
“谢谢您。”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三个字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濒死、绝望、获救之后,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激都压进了这简单的音节里。
“不用谢。”我看着那双满含感激的眼睛说,“您好好养伤。”
我站起身退后一步,说:“时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我也该休息了。”
伊莎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侧身让开通往里屋的路。
“床已经铺好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您睡在札克的房间,札克今晚睡堂屋。”
“不用——”我刚想拒绝,札克已经推着我的肩膀往里屋走了。
“别客气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阳光的调子,“您在地下城里待了那么久,肯定累坏了。快去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被推着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伊莎弥正低头给哈里森倒水,哈里森接过水杯,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人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经历过生死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喝一杯水,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塔尔从我颈边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
“嗯。”我放低声音,悄然道:“准备回家了。”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塔尔从肩头飘起来,在床上全然放松地滚了一圈,犄角抵着枕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我坐在床边,摸着身下干净柔软的被子。
(我果然也喜欢这个世界,因为这里也有许多可爱的人活着。)
轻轻叹了一口气,躺下,塔尔蜷缩在我的颈窝里,犄角抵着下巴。轻轻合上眼,【做个好梦】的冷却时间早已结束,该回我的世界了。
回灯塔。
意识开始下沉,像船锚沉入海底。
“塔……”
塔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条河在喊我。我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母亲,父亲,你们先去睡吧。我守一会儿。”
伊莎弥看了里屋的方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守一会儿……
守谁?
下一刻,我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检测室内,检测舱透明的盖子缓缓开启时,林橙雯还在操控台前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她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转头望向坐起身的我: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技能没生效吗?”她似乎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快醒来。
“技能生效了,我确实去到了【书翁】祂们的世界。”
她听见我的声音从舱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从梦境中抽离的沙哑。
“真的吗!那你在那个世界待了多久?”林橙雯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我看。
“应该有一天一夜。”我想了想,道:“从我进入第二世界再回来,大概过了二十五六个小时。”
“竟然这么久?可从你入睡到苏醒,总共才过去二十六分三十七秒。”林橙雯惊讶地看了一眼计时器,语气中带着好奇:“你是靠什么计算时间的?那个世界的计时器吗?”
“我的【做个好梦】技能在那边世界有24小时的冷却时间,只有冷却结束我才能找机会回来。”
“那照这么说来,两个世界的时间差比例大约是……一比六十?”林橙雯的指尖快速敲击着键盘,一脸兴奋地记录着。
“大概是。”我点点头。塔尔从我的颈窝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小小的星星。祂看了林橙雯一眼,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随即又把脑袋缩了回去,似乎在说“你们聊,我再睡会儿”。
林橙雯推了推眼镜,从操控台的高背椅上跳了下来,一蹦一跳地跑到检测舱旁边,白色研究外套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给我讲讲你在那个世界的见闻吧~”她伸手帮我将贴片一一取下。
我想了想,捡着重点以及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简要说了一遍。
“所以你获取了第二世界的书籍资料!”她双眼放光,那表情好像恨不得立马给我做个开颅手术,直接动手把情报全挖出来,“你看不懂那边的文字,所以塔尔帮忙翻译了那些书的内容?”她狂热的目光又转向了塔尔,吓小家伙嗖地一下藏进了我的胸口。
我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可怕。
“对,塔尔【吞噬】书籍后,系统会自动生成翻译后的版本,在第二世界的时候可以通过光屏阅读。”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塔尔的【吞噬】能力还能这么用,技能栏分明没有写。或者说这是【嫁接】里的隐藏功能?)
看来不能只看系统的技能解释,我的技能说不定也有隐藏性能没有解锁,需要靠我自己摸索……毕竟【梦之主】目前觉醒程度只有11%。
“那现在呢?”林橙雯的眼睛更亮了,“你现在还能看到那些内容吗?我也有系统,有办法分享文档吗?”她显然已在积极挖掘系统的功效了。
(这显得我这个终端拥有者很不称职啊。)
我无奈一笑,下意识呼唤系统界面——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屏在眼前弹开。可当我想继续阅读那些翻译后的书籍内容时,却发现索引的标题呈现出暗淡的灰色。
“……不行。”我皱了皱眉,“系统状态栏、任务栏、技能栏那些都在,但翻译后的书本打不开了。”
我试着呼唤那些书籍的名称——《阿尔斯维恩大陆志》《法蒙兰特王国通史·简编》《炼金术入门·从基础到实践》……光屏上依旧一片空白。
“……看来那些内容只能在第二世界阅读。”我遗憾地放弃了尝试。
“哈——这也太犯规了吧!”林橙雯拖长音哀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但三息之后,她又猛地恢复了兴奋,“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记住多少?”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令我不禁咋舌。
“大部分。”我思考着回答:“不是一字不差,但我看过的那本《阿尔斯维恩大陆志》的核心信息暂且都还记得。大陆的地形、王国的行政区划,以及已沉没大陆的简介——”
“你都记得?”林橙雯打断了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光,“太棒了!你能将它们全都默写出来吗?不需要逐字逐句写,但关键信息——地形、势力分布、历史脉络——这些如果能整理成资料,说不定会帮助我们解开一些谜题的答案。”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可以,但阅读所有的书需要时间。我在那个世界的身份还不稳定,阅读的时间或许并不充裕,毕竟不能在人前使用系统。”
(我可不想被第二世界的人当成老是盯着虚空发呆的疯子。)
“不急。”林橙雯摆了摆手,“你每次从第二世界回来能默写一部分就行~毕竟积少成多嘛!”
“那现在开始吧。”我果断地说。
林橙雯愣了一下:“现在?你刚从那边回来,不休息?”
“不累。”我说,“我怕时间太长忘记细节,毕竟在我的体感时间里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这倒是实话。金绿色的珠子在胸腔中缓缓释放着暖流,将那些因意识来回穿梭而产生的细微不适一点点抚平。我的精神力还有一大半,耐力也足够。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如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而且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我暂时还不清楚意识回归这边后,那边世界的时间流速规则。”
(一会儿问问【书翁】吧。)
“好嘞~”小个子女孩开心得差点原地转圈圈,她转身从桌子下的文件柜里翻出一沓空白纸和几支笔,放在了检测台上。
我翻身走出检测舱,坐在检测台前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思考了片刻后开始写下第一行字——
阿尔斯维恩大陆总论。
1.疆域:阿尔斯维恩大陆总面积占已知世界的十分之一。第二世界的大海占据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面积。其余的大陆……2.地形:东部山脉与森林带、北部……3.气候:横跨三个大洋、五个气候带……
我写得很慢,斟酌着用词,尽量将脑子里有用的信息压缩提取。林橙雯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写,并没有催促。紫色的镜片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正在觅食的小动物。
塔尔从我的颈窝里飘出来,落在那叠纸的边缘,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似乎在好奇“这是在做什么”。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停下笔。
林橙雯数了数,我总共写了不到五页。字迹工整,但内容不算多——主要是大陆总论和东部山脉与森林带的部分,以及法蒙兰特王国六领的介绍和各区域物产与贸易路线等。
我凭着记忆大概画了个大陆地图,将六大领的大概位置标注上去:“重要的部分大概就是这些了。”我把纸递给林橙雯,“剩下的下次回来再写。”
林橙雯接过纸,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信息……”她低声说,“如果整理出来,给公会长、信息部和研究所的其他研究员看——我们对‘另一个世界’的了解,就不再是零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仿佛研究了许久的课题终于有了突破口。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我内心也是一阵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