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今天下午地下城爆发的时候,是他冲进林子救了我们。我父亲,还有其他猎户。如果不是他,我父亲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个被称作“丽雅”的女人——魔神大殿地方特务厅的小队队长——目光在我和札克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的鹰。她能看出札克没有撒谎。一个普通的猎户,在这个距离上对着一个B级炼金术士撒谎,不可能不露出破绽。
“你确定是他?”她警惕地盯着我,似乎刚才那一瞬的刺激仍旧在拨动着她的神经。
“确定。”札克的声音没有犹豫,“他的面貌非常特殊——头发比之前短了些,但我能肯定就是盖亚!”
“札克。”我忍不住勾起嘴角,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见,“谢谢你。”
他一定是不放心让我独自到深渊之门附近来,所以不顾危险特意折返回来找我。我现在无比庆幸在进入门之前,将附近的魔兽都清得差不多了,否则札克可能会遇险。
札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光让我的胸口有些发闷。这份信任来得太容易——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只是因为我在林子里杀了那些狼、治好了他父亲的腿,就把我当成了值得用这种方式担保的人。
丽雅盯着我和札克沉默了片刻,转身与那个佩戴白色羽翼徽章的男人低语了几句。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那个男人微微点头,手指终于从符匣上移开了。然后是队伍里另外几个佩戴黑色羽翼徽章的人,也有人凑过来说了几句什么。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后,丽雅转过身来,面对我。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从剑柄上移开了——这是一个信号。她身后几个人原本绷紧的肩线,也在同一刻松了下来。
包围没有解除,但警戒等级确实降了。
“你从门里出来。”丽雅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门后面发生了什么?”
(不能说系统,更不能提【书翁】。)
“里面有很多魔狼,我杀了它们。”我说,“杀掉狼之后,我就出来了。”
“就这样?”她的目光迅速在我完好无损的身体上扫视一圈,问道:“你有治愈类的圣物?”
(治愈类圣物,又是个新东西)
“你说这个?”我的掌心微微亮起一抹淡淡的绿光,我接着说:“我能治愈伤口。”
瞬间——人群骚动起来,比刚才更难平息。连那名女人灰白色的眸子也放大了一瞬。
“你——您竟然是【生命使者】!”她的态度在瞬息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盖的迫切,“王国内已很久没有能与【生命神树】沟通的精灵使了。”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我暗自思忖——第二世界治愈术为何如此稀缺?难不成与生命神树沉睡有关?
沉默在空地中央蔓延了几息。接着丽雅抬起右手,朝身后比了一个手势。
那层乳白色的结界从边缘开始消融,像冰块在春日里缓缓融化,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夜风中。包围圈消失了,那十四个人虽然没有完全散开,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淡了许多。
丽雅向前走了两步,在我面前站定。
她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忽而她微微欠身,右手贴在左胸——那是魔神大殿的礼节,掌心覆在黑色倒置羽翼的徽章上。
“方才多有失礼。”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吐字清晰,“地下城爆发期间,封锁现场、盘查可疑人员是特务厅的规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没关系。”我摇了摇头,“你们只是在执行公务,我能理解。”
这不是客套。刚进灯塔避难所时,我也曾被安保人员拦下盘查过无数次——末世里,规矩往往是用来保命的。
丽雅直起身,右手从徽章上移开,恢复了那种干练的姿态。
“自我介绍一下。”她说,“丽雅·萨麦尔,法蒙兰特王国中央特别要务厅——地方特务厅,魔神大殿所属小队队长。B级魔法师,信奉【空间】魔王。”
她说完,侧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阿尔贝托走上前来,左脸下颌的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他微微颔首,姿态比丽雅更温和一些:“阿尔贝托·索拉里斯,神圣教廷所属小队副手。C+级圣祷者,信奉【时间】天使。小兄弟,你一个人通关127号地下城的事,回去之后我会如实上报——放心,是好事。”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像丽雅那样公事公办,多了几分人情味。
阿尔贝托之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走上前来。有的是魔神大殿的魔法师,有的是神圣教廷的圣祷者,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他们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所属时,语气或热情或克制,但无一例外,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我刚才使用过【生之力】的手。
“您真的是生命使者?”“那个契约灵好特别,是什么类型的?”“您真的一个人通关地下城?太厉害了!您是A级的精灵使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下一个问题淹没了。
(够了够了!你们是十万个为什么成精了吗?能不能别靠那么近!我社恐!)
札克很快被人群挤到了外围。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被一群人围住的少年,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
隔着几个人的肩膀,我看见了札克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和方才他冲出来为我作证时的果决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他略微闪烁又迟疑的目光与我交汇,我冲他笑了笑。
札克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挺了挺胸膛,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不再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了。
丽雅咳了一声,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到我面前,灰白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沉默了一瞬。
“说实话,还没想好。”我说,“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丽雅微微点头,似乎对我的坦诚感到满意。
“如果您没有其他安排,”她说,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一些,“我想邀请您随我回哈蕾鲁斯领的主城,谒见领主大人。”
谒见领主。
周围又骚动了一瞬。阿尔贝托微微扬起眉梢,几个年轻的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连札克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此外,”丽雅继续说,“如果您愿意,还可以申请加入地方特务厅。以您的身份与能力——【生命使者】加上独自通关地下城的实力——通过特务厅的考核应该很简单。”
(加入特务厅?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这意味着我能与第二世界的官方势力建立正式联系。也意味着不用再以一个“失忆的野路子炼金术士”的身份四处碰壁,更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资源。
(这样我就能更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没有立刻答应,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急迫,免得被看出什么端倪。但也没有拒绝这个提议——毕竟我真的很需要一个能融入这个世界的身份。
丽雅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对了,从平林镇到哈蕾鲁斯主城有多远?”我看着丽雅。
“驾车需要一周左右。”丽雅说,“但我们可以申请使用地方特务厅内的传送型炼金法阵。”
(传送型炼金法阵!这个世界果然有类似“传送门”的东西,也太方便了!如果林橙雯在的话说不定真能研究出什么……)
“使用法阵需要提前知会主城那边的特务厅,”丽雅补充道,“我们需要先派遣【信使】将消息送过去,得到批复后才能启用。这个过程大概需要耽搁一天。”
(信使?飞鸽传书?还是另有所指?)
我猜多半是后者。
信息传递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不算长。
“那今晚,”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外围的札克,“我先回村里休息。”
在前往新的地方之前,我得先回我的世界一趟——【做个好梦】的冷却时间已经结束了。我得将已知的第二世界相关的新情报告知林橙雯他们。
丽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札克被她的视线扫到,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可以。”丽雅说,“明天一早,我会派人去接应您。”
她顿了顿,从制服内袋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徽章,递到我面前。徽章上刻着倒置羽翼的纹样,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炼金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这是临时通行证。”她说,“凭这个,明天您可以在镇口找到我们的人。”
我接过徽章,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质感。
“谢谢。”我点头。
丽雅微微颔首,转身对阿尔贝托交代了几句。阿尔贝托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开始收拾营地。
“盖亚。”丽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您刚才说您已经忘记了许多事。”
“嗯。”
“是否也不记得自己原本想要达成的目标?”
“那个嘛……隐约记得一些,不过目前我所知太少,因此并不想贸然前往。”
(主线任务与支线任务倒是有一堆新的,但以我目前一问三不知的状态,最好还是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那就跟我们走吧。”她灰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在您找回记忆之前,哈蕾鲁斯领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她没有等我回答,挥挥手转身走进队伍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十四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石的光芒中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林间小径的拐角处。
札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真的要跟他们走?”他问,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一些。
“嗯。”我说,“我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关于我自己,和这个世界。”
札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走吧,”他说,朝平林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母亲还在家里等着。她知道你没事,一定很高兴。”
我点了点头,把丽雅给的银色徽章收进口袋。
塔尔从肩头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林间小径照得若隐若现。远处,平林镇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晃。
那是哈里森家的方向,我跟着札克踏上归途。
身后,地下城的门已经彻底凝固,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灾难的土地。而前方,是哈蕾鲁斯领。
是主城,是领主,是特务厅。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世界的谜底正在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