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吃陈轻洱做的面条是十二岁。
那是一个没有家长的暑假,奶奶回乡下老房子整理旧物,陈轻洱的妈妈出差。
她们坐在客厅数各自的零花钱。小时候南荔没有缺过零花钱。奶奶给的只多不少,陈轻洱更不用说,陈宁给了张卡,具体里头是多少,南荔不知道,只知道陈轻洱从未去取过钱,花的都是陈宁给的零钱。
两个人加起来一共三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二是南荔的,二百是陈轻洱的。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中午吃面条,晚上吃肯德基。”
“我都行。”
“那你做,我洗碗。”南荔起身,将钱全部叠好放进衣兜。
陈轻洱并未拒绝,径直走进厨房。她一向是话少,做事情不吭声,连做饭也是,不像南荔一做饭,不停地喊她帮忙剥蒜、洗菜,最后出来的结果还不尽人意。
煮面这种小事情,对于陈轻洱来说不在话下,不到半小时,两碗面好了。分量不多,南荔说不太够吃。
“面食易胖。”陈轻洱回。
南荔刚到嘴边的面停下了,抬起头看她,两个眼睛圆鼓鼓的。
察觉到异样的陈轻洱也没动,握住筷子手心发紧,她放慢呼吸,吐出一口气,有些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荔嘴角瘪下去,眼眶瞬间湿润。
她听不得这个“胖”这个字,尤其是从陈轻洱嘴里说出来。
“好好好,我的错。”
“那你还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陈轻洱觉得怎么说都是错的,索性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这样,够吃了吗?”
“不吃了。”
南荔直接回了房间。
偶尔想想,也觉得自己挺作的,但她也是真想瘦下去,想变得跟陈轻洱一样好看,瘦瘦的、高高的,走在路上脊背笔直,像只天鹅。
其实长大了,南荔才发现,那段时间是对陈轻洱产生了忮忌。
所以今天再看到两碗面。
南荔便不自觉地想起来小时候得事情,她心里总会莫名轻松,又觉得遗憾。
陈轻洱把煮好的面条端给她,精致又复古的碗碟,边缘做了雕花。
这碗面看着比小时候那一碗贵得多。
她扶着碗,大口吃起来,咽下去后声音都有点哽,“味道不一样了。”
“嗯?咸了还是淡了?”
“不好吃。”
“……”陈轻洱没说话,把水杯往前推。
南荔继续闷着头吃,吃得越快、越香,陈轻洱越觉得摸不着头脑。
她轻声说,“不好吃,就放着吧。”
南荔不听,埋头。
陈轻洱没煮多少,她多夹了几筷子,碗里见底了,她才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眼睛圆滚滚的看着陈轻洱。
“你的技术没长进。”南荔端起水杯把口腔的咸味清理干净,“这么多年你就没吃过自己做的东西吗?”
陈轻洱看着她,有些气笑了,“不好吃,但你每次都吃得很干净啊。”
“我是饿了。”
“所以小时候你躲厨房吃我做的那碗剩面,也仅仅只是因为饿了?”
“陈轻洱!”
“喊我做什么?”
南荔手拍桌子上,她忍太久了,又好无奈。她实在不想把话说得太开了,因为陈轻洱一点都不信她。
不信她是真的喜欢。
“跟我在一起吧。”南荔脱口而出,她也没想过自己轻而易举就说出了这句话,大概率是不想第二次失去陈轻洱。
陈轻洱很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光,那一丝光里,有喜悦,很快又被盖住。
“我原谅你的一切,包括你怀疑我,包括你催眠我,包括你对我说一切难听的话。”南荔声音一顿,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一定是,可能现在不是,也有可能你还没有发现你是喜欢我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你早晚会喜欢我,但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我想要跟你在一起,非常非常想,我想跟你成为一家人,想要知道你的一切,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们即使不顺路,我走到你那条路上就行了,你不用动,我来走,你要不要,先跟我试试。”
南荔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她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因为是失败过,所以她怕了。
如果不是重生,或许她不会这么着急。
好像,非常怕,怕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个结局。
陈轻洱目光依旧平静,“你在说什么?”
“我……你听不明白吗?”
陈轻洱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安静,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听明白了。”陈轻洱站起来,往客厅去,身子背对着她,“但是我不喜欢你,起码你认为的那种喜欢,没有,也不会有。”
“陈轻洱。”南荔跟上去,她伸手去握住陈轻洱的手腕,但对方仿佛察觉到了,轻轻避开。
陈轻洱:“你应该,误会我了。”
南荔手悬停半空,指尖发颤,她抬眸,那点脆弱悉数撞进陈轻洱的眸子里。她不自觉地红了眼眶,可能是太想要得到一句回应,回应成了执念,就牵动了她所有的情绪。
“是误会吗?”南荔压着声音,但前世不是这样的,到底是哪里出现问题了?
“是误会。”陈轻洱语气笃定,“以前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履行承诺回来找你,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不太认识你了,南荔。”
“你有什么你问我啊!”
“我问你,你告诉我吗?”陈轻洱轻笑。
“你不问怎么知道!?”南荔声音放大,她嗓音颤抖,整个人像是风里要碎掉的玫瑰。
陈轻洱避开跟她对视,眼眸低下,不自觉地淡笑一声。
南荔握住她的手腕,“只要你问。”
陈轻洱立马问,“你的治疗师是谁?”
南荔顿住,她心口压着一股难受,想说又说不出口,唯独这个问题,真假陈轻洱都不会信。
“是,你不会说。”陈轻洱抽回手,“但我不骗你,这对我非常重要,南荔,不是我不信你,是你一步步让我在怀疑……”
“是你,我说了你信吗!”南荔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
陈轻洱听到这个答案,眼底红了,她自嘲地笑着,“那就别解释了。”
“我……”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陈轻洱别过头,她尽量不去看南荔脸上的泪痕,这些东西不能看,一看心就软了。
起码现在是,倘若南荔没有绕进来。
她大概率也不会说出这些话。
她要做的事情很危险,危险到往后余生,连朋友都不敢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