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歌睡不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脸都在她面前不断播放,完全停不下来。
西里尔呼吸均匀地躺在她旁边。一周了,他都在学一件事:睡觉。他不需要睡眠,但他坚持每天躺在她旁边闭眼,理由是她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她没反驳,因为她确实会做噩梦,就像现在那样,那些跟着契约一起打包塞进来的记忆,最喜欢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涌上来。每一次她醒来时,都能看到西里尔在注视着她,他从来不问,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等她呼吸平复。
现在的西里尔侧躺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决定做点坏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便用指尖去碰他的睫毛。
没反应,她又碰了一下,被眼睛都没睁开的西里尔抓住手腕,“几点了?”
“六点。”
“那再睡会儿。”
“不睡了。”她把手抽回来,坐起来穿衣服。西里尔掀开一只眼看她,又闭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林墟歌没再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走去厨房,解冻面,再把青菜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
又是一双手出现在面前。这次是兰安的,当时她在悬崖上把粥推给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茧。林墟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动作如常地继续处理青菜。
西里尔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又下面?你昨天也是面。”
“你行你上。”
他从后面抱住她,“不要,你做的好吃。”
林墟歌把面条下进锅里,升腾起来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眨眼,那些记忆开始褪去,露出现实本身的模样。吃完他洗碗,她就靠在旁边看,“待会去城里逛逛,再买点东西。”
“好。”
洗完碗,他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卫衣套上,连帽扣在头上,围巾手套口罩三件套一个不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黑雾偶尔会从他衣服下面渗出来,林墟歌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显得像微服寻访的明星。”
西里尔眼睛弯了弯,“那我去换件黄色的卫衣,这样你就可以说我是微服寻访的皇帝了。”
“你不怕一个没撑住,这现实中的衣服直接穿透身体了?”
西里尔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过于美妙的画面,打了个寒颤,“我不会让这个场景出现的,那太可怕了。”
街上人不多,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婴儿车里的小孩探出头,对西里尔咧嘴笑。西里尔也笑了,林墟歌在旁边看着,“小孩不怕你。”
“可能觉得我像棉花糖。”
“……棉花糖?”
“紫色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从领口溢出来又被压回去的一缕黑雾,“会冒烟。”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了,再笑一个?”
“滚。”
二人拐进一家杂货店。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空气里还有一股子洗衣粉的味道。林墟歌拿起一盒电池,看了看又放下,西里尔缀在她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始终空荡荡的手。
她其实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她只是不想待在屋里。屋里太安静了,她会一直听见那些记忆在脑子里翻页,而街上的嘈杂能把它们压下去。
西里尔跟着她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拿了一包糖。林墟歌偏头,“你买糖干什么?”
“来都来了,买来吃点。”他付了钱,拆开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他们继续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西里尔剥了第二颗糖:“有人在跟踪我们。”
林墟歌的脚步没停,“我知道,从杂货店出来就跟上了。让他跟。”
西里尔的状态一直在变。他攥着她的手,力道时松时紧,黑雾从领口溢出来,又被压回去,再溢出来,再压回去。
她实在忍不住了,“你还好吗?”
“嗯。”他的声音有点紧,“只是……不太喜欢被跟着。”
以前被跟踪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死人。
他们在街上又逛了半个小时,进了两家店,什么都没买,那个人一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西里尔把最后一颗糖吃完,糖纸被他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他走了。”
林墟歌也感觉到了,那个人拐进了另一条街,正在往船坞的方向移动,“回吧。”
院子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袋还没凉的面包。西里尔把它拿起来,袋子上还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姑娘,小西里尔回来了?给他补补。”
林墟歌推开门,“邻居,她前些天给了我一朵花。”
西里尔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摸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她人一直不错的。”
黑雾又从他身上飘出来。西里尔一脸无奈,“我真怕跟你出门的时候,别人觉得你带了个鬼。”
她笑了,“你不就是鬼吗?”
“我是你对象。”他把面包吃完,拍拍手上和身上的碎屑,“鬼不会给你暖床。”
她白了他一眼,终端震了一下。
【无尽灯:朝圣者号的轨迹更新了,它跃迁去了人类联邦边境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