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灯走到林墟歌身边,姿态毕恭毕敬的,“穆教官,这条路……很长。”
林墟歌点头。
通讯频道里,穆景熠的声音有些沙哑,“侦测船,准备跟随旗舰进入跃迁通道。我们回家。”
诺拉走到通讯台前:“收到。”
她转身,目光在林墟歌身上停了一瞬:“教官,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林墟歌摇头。
……
侦测船的餐厅里,兰安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镜姬从门口探进颗头,“兰安,你不去睡吗?”
兰安叹了口气,“睡不着。”
镜姬在她对面坐下,“你说,穆教官她……会好吗?”
兰安目光放空,四千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上来。
……
她的手拿过很多东西。四千年前,它曾向一个躺在树下的陌生人伸出去,问她要不要进城。她问陌生人怎么称呼,陌生人说“随便”,她说“那就叫随便”。后来那个陌生人说了名字,林墟歌,她记住了。
炽热又安静的天气,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恒星是惨白的白亮色,明明闷热到不行,光照在身上却是冷的。就在这样没头没尾的毁灭前兆中,那个女人躺在树下,六天不吃不喝不动,眼睛里空空荡荡的。
她带她去看海,去看难民,去看那些在废墟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她的眼睛里就慢慢又有了东西。
小时候她很喜欢晚上睡在姐姐怀里看星星,想象着宇宙和星球,想象着会不会有仙人在各个星星之间穿梭。
后来她走过了大深渊,女皇死后又在宇宙中四处流浪。她去过那些还没进入深空的文明,也参与过诸神黄昏。她又整天想着宇宙那么大,而她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是什么?是过程的本身,知道黑暗的实力强大,仍然去反抗它。
她见过很多人。那些人都对死亡有本能的恐惧,但总有人举着火把也要迈向死亡。纯粹而原始的勇敢,如同林墟歌本身,坚定,炽热。
姐姐以前说过,没有家的孩子,会始终追寻着可以成为归宿的地方。于是姐姐拼尽一切,守住了伊尔卡罕。
而林墟歌现在找到了家。她也想让别的无家可归的人也找到自己的归宿。
林墟歌会为了不让别人经历和她相同的苦难,而选择向神举起刀刃。
她是地球联合国的火种,林墟歌上校;辛蒂拉的教官,林墟歌少尉。终焉之键失控那时,兰安正坐在人类联邦边境的酒馆喝酒,周遭的雇佣兵小小声声地谈论着这事。
“我兄弟是从火种基地逃出来的,重伤,人被神圣种族重度精神污染,我光是靠近他我都觉得我也要被污染了。我把他从逃生舱里拖出来,他嘴里一直在喊‘上校,对不起’,边喊边哭。”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随口问道:“对不起?他干什么了?”
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兰安姐,我信得过你,这事你别往外说,我怕说出去我们都得人头落地。”
兰安指节敲了两下桌子,示意自己知道。
“他们把那位上校活生生拆了,改成了机械,然后把地球联合国的全部数据都灌进了那人的脑子。那位上校好像才十几岁,姓林,叫什么没听清。太恐怖了,”那人摇了摇头,“太恐怖了。连自杀都不能自杀,我的天啊。”
兰安瞳孔骤然放大。她现在已经有些想不起那天她做了些什么了,好像是放下酒杯推开门,再用灵能硬生生搜到了林墟歌的飞船,进去,低头看着维生舱里的她。白发黑裙,胸口骨架裸露,中间镶嵌着一颗红色的晶体。
兰安的手轻轻覆上维生舱的表面,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她猛地收回手。不,还不到时候,她如果在这里把林墟歌带走,会扰乱相当多的发展。林墟歌应该是在辛蒂拉军校第一次见到她,而不是在漂泊无定的外太空。
……
她是旌旗,旗帜不倒,所有人就会往同一个目标继续进发,所有人就会为了理想和信念继续无畏前进。
灵魂不死——毫无疑问。
“她会好的。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
白令海坐在舱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兔子被他放在膝盖上,两只耳朵耷拉着,无机质的眼珠倒影着他的脸。他看了两秒,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
舱门被敲了敲。他没有动弹,门又被敲响,林墟歌在外面喊他名字。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门打开,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会白令海才开口,“姐,你……信他会回来吗?”
林墟歌伸出手,像很久以前在锈火号上那样揉了揉他的头。
白令海的眼泪瞬间往下掉。
……
林墟歌站在舷窗前。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那只变成金色的右眼看了很久。
她把那朵花从口袋里拿出来。
淡紫色的,很小,花瓣上还有露水,和空条咲送的那朵一样,和西里尔送的那朵也一样。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西里尔是从哪里弄来的那朵花。他当时把它放在红包里,和那张写满字的纸条一起。她把最核心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里捞出来:月色和雪色之间,日月星辉之中。
她没跟西里尔说,其实她把那张纸条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肉麻。她把纸条折好放在工具箱最底层,和空条咲的便签放在一起。
那些她舍不得扔的东西都放在那里,结果后来都跟着庇护所一起没了,只剩她揣在身上的花还在。
光丝从舷窗外流过,在花瓣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你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答应过要多活几年,他答应过要回来,他答应过要还她一个未来。他从不食言,那他就一定要回来,她要看到他重新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把他那些没说完的话给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