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安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每次说谎，视线都会往旁边飘。”

……是吗？

街道上还有人在跑，零零散散的，从各个巷子里钻出来。侍卫把宫门打开条缝，让他们鱼贯而入，落在最后的是那个父亲。他还背着孩子，进来后直接跪在地上大喘气，肩膀一抽一抽的。

孩子从他背上滑下来，被他的妻子接住。

那大孩子走过来，仰着头，努力端着沉稳：“谢谢你。”

林墟歌低下头，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的，“没事。”

大孩子从口袋里掏出块石头，灰扑扑的，上面有个小洞，从中间穿了根绳子。

“送给你。”她把石头塞进林墟歌手里，“妈妈说，戴着这个就不会受伤。”

石头还带着女孩体温。林墟歌把它攥在手心，“谢谢。”

女孩甜甜地笑了，跑回去找她妈妈。父亲已经直起了腰，妻子把手搭在他肩上，目光柔和。

林墟歌把那块石头系在手腕上，和西里尔给的戒指一起反着天上的紫光。

头顶，裂缝边缘的黑色开始一寸寸地往中间收。

林墟歌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裂缝闭得只剩一道细线了，紫光从线里渗出来，像日落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那道细线还在收，越来越细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小点，闪烁一下后啪地熄灭。

天空重新变得完整，脚下却开始隐隐震动，石板缝隙里有细小的碎石在跳。她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上，丝线撒了欢似的往下面涌。

【检测到大规模地质结构变动】

【变动源：星球核心】

【预估影响范围：全星球】

【预估时间：约72小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之后琳内亚的所有的陆地就都会沉进海底，变成她在外面看到的那样。这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墟歌突然想起阿英，何芳一战她也来救人了，不知道她最后活到战争结束没有。

“兰安，三天之后这里会沉。”

兰安表情不变。

“全部。”林墟歌一一指过不同方向，“那边的山，会沉下去。那边的河，会沉下去。你住的地方，你姐姐住的地方，你小时候看海走过的路，都会沉下去。”

那山河天地，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一切都和前天一样，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兰安垂下眼，“没事，他们不一定会留在这里，毕竟你在四千年后见到了我，说明这三天里我肯定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

她们站在宫门边。

天色逐渐暗下，兰安却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怕黑，我姐姐就让人在城墙外面挂满灯。她说有灯就不怕了，后来我确实不怕了，但她还是每年都让人挂。有一盏橘黄色的灯，从我六岁起就在那儿，位置从来没变过。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一下，风过了又回去。”

“它会沉下去。”

“但我记得它。”兰安弯了弯眼睛，“我记得它是什么颜色、什么位置，它会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她实实在在地把林墟歌问到了。

林墟歌还真不知道答案，这段历史什么时候结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只是被拉进来看该看的东西，做该做的事，完了就被拉出去，就像小雅和魔都那会一样。

但兰安在等她回答，她只能想一个最可能的答案，“很快。”

应该快了，这段历史最重要的就是签契约，要不就是看着首都沉海里去。

都有可能。

“林墟歌，”兰安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倒是听不出异常，“我会去找你的。四千年后。”

“你记得住吗？”

四千年太久。

兰安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我姐姐说，伊尔卡罕的女人都很倔，我们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她认定要保护这个国家，所以她签了契约，我认定要去找你，所以我一定会去。四千年后的我是什么样的？”

林墟歌偏头，回忆了一下那场六百人擂台，“黑色长发，暗红眼睛，脸上有疤，不太爱说话，但总是在人群里。你喜欢用骑枪，扔出去的姿势很准，第一次见面你就把骑枪往我方向扔，直接被我拿去当了武器，挨了我一顿打。”

她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那次擂台还挺有意思的。在辛蒂拉的每一天都挺有意思的。

“我还会扔东西？我小时候扔石头打鸟，被我姐姐抓到后骂了一顿，她说长公主要端庄，不能像野孩子。”

兰安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们的父母四处征战，刚统一没多久，就因为伤势过重离开了，姐姐十岁就登上了皇位。我猜当时她也想玩，因为她也只是骂了我一顿，在我真的扔第二次的时候并没有来阻止我。虽然后来我不玩了。”

林墟歌突然感觉身体有些轻。她低头，这才发觉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起来。她该走了。

“最后一个问题，”兰安的眼泪落了下来，“四千年后，你会在哪？”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墟歌弯了弯眼睛。她就说嘛，一个佣兵明明在外面混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去给自己找个学上。

“辛蒂拉军校，在瓦格-奥罗斯首都星凯特里尔，全称瓦格-奥罗斯仲裁帝国首都第一军校。”

“林墟歌，你要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