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辆黑色悬浮车还堵在通往他家的路上，第一辆车里下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面无表情地走向他家的院子。有人从里面抬出什么东西，被单罩着，边缘有一圈母亲亲手绣的雏菊，被大片大片的血色浸透。

他站在雨里，看着他们把那两团被单罩着的东西抬出来。十六岁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冲过去，想喊，想质问，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有人朝他走来，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一把枪抵在他头上，然后他看见了诺登斯。老人站在雨里，白发白须，灰袍的下摆浸在血水里。那些雨穿过祂的身体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和周围的没有任何区别。

“你选哪一边？”

西里尔张嘴想回答，结果被雨灌进他的喉咙，把他呛得弯下腰咳了几声。等他直起身，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停了，雨滴悬在半空，黑色制服的人保持着抬腿的动作，连那把抵在他头上的枪都静止了。

只有诺登斯还在看着他。

西里尔侧目：“这不是真的。”

“它可以是。”诺登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梦中的一生又何尝不是真正的一生？”

西里尔看着那些悬在半空的雨滴，每一滴里都映着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他移不开视线。

母亲在厨房炖汤，父亲在客厅修发动机，他在实验室里画图纸到深夜。那些画面小到他一眨眼就能把它们全部吞进去，但他舍不得眨眼。

西里尔忽然轻笑一声。

笑容和他现实里的一模一样，懒散，漫不经心，笑意不达眼底：

“我选现实。那里有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她需要我。你给我的梦……让我体验了十年，我理想中的生活。够本了，假的就算再真，它也是假的。”

“你会失去很多东西。记忆，完整的自我，甚至你现在的样子。”

西里尔想起那张被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图纸，自己趴在桌上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我好像欠她一个未来。不回去我一定会后悔，而我，正好从来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诺登斯挥手，第一幕从他面前展开。

母亲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看他，“回来了？汤快好了。”

母亲转身去揭锅盖，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第二幕。父亲坐在客厅里，对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发呆。通知书上印着首都大学的徽章，边上被翻卷了一点。父亲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工程系。”

“你会忘记他为你骄傲的样子。”

第三幕。景修远在实验室里，把一瓶酒推到他面前，“喝。”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景修远取笑道：“你这酒量。”

“他已经死了，现实里只剩他意识的残骸。”

一幕接一幕，十年里的每一天都在他面前闪过。母亲在他书包里塞的便签，父亲在工具箱里留的纸条，他在旧货市场买到那幅画时的悸动，他给彼岸起名时心口的钝痛。

诺登斯还在说，“这些东西都会变成碎片。有些会彻底消失，有些会变成模糊的影子，你再也拼不回去。”

每一个溺水的人都会挣扎。

西里尔垂下眼。他不想走，他想留在那个实验室里把推进器方案改完，想周末回家陪陪年纪越来越大的父母，想在某个普通的午后打开抽屉，把那枚戒指对着阳光看一会。

但有人在等她。

“我要回去。”

那个人还在现实，那他就不能沉沦在一场幻梦里，哪怕这个梦再完美。梦再真实也只是梦罢了，现实才是他唯一该去的地方。

诺登斯看着他，那些悬浮的画面开始碎裂。十年的每一天每一个瞬间，都在他面前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雨里。

西里尔伸出手，想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一点。那是母亲在他书包里塞便签的画面，他的手指穿过那团光，什么也没抓住。

“你会后悔吗？”

西里尔看着那些光点从他指缝间溜走，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他的眼眶开始发酸，那些光点已经看不见了。雨还在下个不停，但雨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不会。”他终于落下了眼泪，“我不会后悔。”

每一段旅程都有终点。

紫色的虚空开始碎裂，裂纹从他脚下向四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里都有让人睁不开眼的刺目光芒。

他的头顶忽然铺开了星空。他抬头看着那些闪耀其中的星辰，任凭泪水从脸上悄然滑落。他在死水的梦境中闭目塞听，在白昼的魔法中不敢妄为。

奇迹只是一时，命运总是漫长。

他讨厌这样迟疑不决的自己。他的此岸永远是残缺的，他永远需要去前往那个彼岸，这不是他需要去反复思考犹豫的事。

“梦境之中也有真实，绝望之中仍有希望，而刹那的光辉指向永恒。

去吧。西里尔·提古雷查夫，去还你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