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去吧,路,在那边。”他指向那片黑暗,“那边,有条路,能走到,大深渊的,入口。到了那里,你会被,忘川的水,冲刷。你的记忆,会被一层一层,剥掉。你要记住,自己是谁,要记住,你要回去,要记住,你记着的,那个人。只要,你还记得,一样东西,你就,不会散。”
“如果……都忘了呢?”
“那你,就变成,这里的,灰。”老人低下头,“雾,风,下一个,路人的,碎片。”
西里尔迈出第一步。老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孩子,忘川的水,会剥掉你,所有的记忆。但,有一种东西,它剥不掉。”
“什么?”
“你,自己选的。”
西里尔往前走去。身后的灰雾开始翻涌,前方的黑暗比他想象的更深,光更像是从未存在过。他机械地迈出每一步,脚下的虚空开始有了质感,像踩在活物的皮肤上,温热且带着起伏。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幻觉,讶异地看着前面逐渐浮现的黑色轮廓。它看起来像鸟,但又没有羽毛,翼膜薄得能看见它身后更深的黑。
它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后往前飞去,像在给他带路。西里尔跟上它,又有几只飞在他左右两侧,翼膜扇动时带起的风掠过他的脸,冷的,带着古老而干燥的气息。
这群怪模怪样的鸟在他头顶聚成一个环缓缓旋转。他低头看见脚下是一道裂谷的边缘,宽得看不见对岸,深得看不见底。第一只鸟俯冲下去,后面的跟着往下坠。
西里尔站在裂谷边缘。
你要记住自己是谁,要记住你要回去,要记住你记着的那个人。
他纵身一跃。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风灌进他的耳朵和喉咙。黑暗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他的记忆继续松动,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他拼命去抓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林墟歌喜欢喝甜的,她在钱上有点抠门,记账的时候会皱眉,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盯着人看——
那些细节从边缘开始融化,往下淌去。
他抓住最后几样。她头发是黑的,眼睛是红的,她手上戴着那枚戒指。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黑发,红眼,戒指。黑发,红眼,戒指。
风停了。他被某种力量托在半空,身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看不见顶的虚无。鸟在他周围盘旋,翼膜扇动。
“你的执念很强。”
声音像时间的回响。西里尔浑身一震,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凝聚而成。白发白须,披着灰袍,手里拄着一根骨杖,脚下是一辆由海豚牵引的巨型贝壳战车。
海豚的皮肤在黑暗中泛着银光,贝壳的边缘镶嵌着被浪打磨光滑的珍珠,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
祂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在虚空的脉搏上,海豚的银光随着祂的步伐起伏,像深海的潮汐。
“但你的灵魂正在消散。西里尔·提古雷查夫,你走了很远。”
祂站在西里尔面前,西里尔发现自己比祂矮了一头,“你是谁?”
“诺登斯,可能会有人叫我大深渊之主。”老人凝视着他,“你从忘川的裂谷跳下来,你的记忆已经被剥掉大半。你还能记得什么?”
祂的瞳孔倒映着西里尔半透明的身体,“你的记忆在瓦解,你的意识在模糊,你很快会变成这里的灰、雾、风。西里尔·提古雷查夫,你只是个凡人,你撑不到回去。”
西里尔死死盯着祂,“你有办法。”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老人举起骨杖,杖尖点在西里尔的胸口,“通过考验,成为我的代行者,带着力量回到人间。”
“我愿意。”他几乎是立刻就作出了选择,没有思考过任何和代价有关的字眼,也没思考面前的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林墟歌脸上有他的血,手在发抖,他等不及要回去抱她。
“你不好奇代价是什么?”
“不好奇。”西里尔很坚定,“我要回去。”
诺登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你的爱人,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代行者。你们注定站在对立面。”
西里尔的呼吸停了,他搜索了所有残存的记忆再下出结论,“她不是。她不是祂的代行者,她不承认。”
“不承认,不代表不是。”诺登斯的手杖点在地面上,灰雾在他脚下散开,“奈亚拉托提普选择了她,就像我选择了你。”
西里尔想起林墟歌在祭坛前看他最后一眼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有他的血,她的手在发抖。她好像还说过他欠她一个未来,还反复强调他要活着。
“我不在乎,我要回去。”
老人用骨杖轻轻点了一下。光芒从杖尖炸开,瞬间吞没了西里尔的身体。西里尔感觉自己在被拆散,有人在一帧帧翻动他的记忆。
最后留在脑子里的东西也在光芒中慢慢消散,黑发褪成模糊的轮廓,红眼淡成一片雾,戒指的触感从指尖消失。
他拼命去抓,但那些东西从指缝里流走,最后只剩她的存在还刻在他灵魂深处。
祂举起骨杖,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面是伊菲拉梅尔-III,淅淅沥沥地飞着雨,家里的窗台上摆着西里尔母亲养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