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身下的麻袋发出一阵咯吱声,几只黑色的虫子从缝隙里爬出来,在她手边绕了一圈又钻了回去。
【检测到环境威胁:斑疹伤寒、霍乱、痢疾,但你不用担心,你是机械体。】
她没理辅助计算机的连篇废话。她是真的想不通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起先是在伊尔卡罕十年前政变的场景里,那现在呢?现在这算什么?六百年前的地球根本就没有进入星际时代!除非是……
六百年前,神,战争,污染。
何芳,肿胀之女,伏行混沌。
她眸光暗了暗。何芳当时连接上了伊尔卡罕?不然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从旁边翻出一件勉强还算干净的衣服,把身上全是血,也不属于当前时代款式的衣服换掉,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小心地放在兜里。
幸好新机体长得足够像人,不是原先那样的半机械状态,不然她落地怕是就得吃子弹。
林墟歌走了出去。
棚子外面是另一片棚子,一片片棚子挤挤挨挨地堆在泥泞的江岸上。油布、木板、破铁皮,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气温:2℃】
【体感温度:-5℃】
婴儿的哭声,虚弱得像猫叫。老年人的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林墟歌穿过这些声响,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棚子门口,用盆里的水洗菜。水是浑浊的,菜是烂了一半的,她抬头看了眼林墟歌,又低头继续麻木地动作。
【检测到营养不良:中度】
【预估剩余生存时间:3-6个月】
林墟歌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和她在辛蒂拉带的那些学生,甚至和她本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
远处传来汽艇的轰鸣声。广播从江面上飘过来,像一把刀戳进了棚户区。
周围瞬间安静,刚才还在走动的身影全部缩回棚子里。
【环境评估:敌占区】
【建议:隐蔽行动】
她知道这段历史。课本上写过,1941年的魔都,敌军在租界外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随意杀人。现在,她从课本上读到的那些字,此刻变成了眼前的一切。
汽艇的声音渐行渐远,棚户区又开始蠕动起来,像一个被惊扰的蚂蚁窝。
林墟歌继续往前走。引力丝线从她意识深处延展开去,告诉她这里有三十四个发烧的人,十九个咳血的人,五个躺在原地已经不动的人,其中之一就在前方二十米。
一个中年女人蜷缩在一堆破棉絮里,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她张着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
【诊断:肺炎,重度】
【体温:39.7℃】
【预估剩余生存时间:<24小时】
林墟歌蹲下来,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女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音。
“别动。”林墟歌把棉絮往上拉了拉。引力丝线继续往外探,两百米外有一个相对坚固的棚子,里面……有简单的医疗器械,有药品,有人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
林墟歌把女人抱起来。比她想象的还轻,恐怕只剩一副骨架在裹着皮。旁边有人探头看着她,她直视回去,“让一让。”
那人缩了回去。女人一直在喘,每喘一下胸口就剧烈起伏一下。林墟歌把脚步放稳,尽量不让颠簸传到她的身上。
前方传来呵斥声,林墟歌停住脚步,侧身贴在一排棚子的阴影里。巷子口站着三个正拦着一个年轻人的士兵,年轻人穿着破旧的棉袍,脸被冻得发紫,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士兵伸手去抢布包,年轻人连连后退,被另一个士兵推了一把撞在墙上。布包散开,几张油印的传单飘落下来。
反战同盟的传单。
林墟歌在课本上见过,那些传单上的话最后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士兵捡起一张传单,刺刀捅进年轻人的肚子。
年轻人弯下腰,双手捂住腹部,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跪下去,又站起来,然后又跪下去。士兵拔出刺刀又捅进去,年轻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两下后彻底不再动弹。
士兵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句,走了。
林墟歌躲在原地。那个年轻人的尸体躺在巷子口,血在泥泞的地上蔓延开去。
【检测到情绪波动:愤怒】
【建议:深呼吸,保持冷静。你一个人,无法抗衡国家机器,除非你先把地球吞掉。】
她咬了咬牙。她不能大招旗鼓地冲出去杀人救人,这里是历史,是六百年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她不能为了一群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搭上损毁火种的风险。
要是有灵能就好了。
她从年轻人的尸体旁边走过。目的地的门是用木板钉的,门上用炭笔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十字。
林墟歌推开门,里面的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男人站在简陋的手术台旁边,袖口卷到肘部,手上沾着血。两个年轻女人在帮忙递器械,还有几个伤者躺在地上等着。
男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对着角落的草垫扬了扬下巴,“放那边。”
林墟歌依言。过了会男人走过来,翻翻女人的眼皮,又听了一下心跳,“太晚了。”
林墟歌垂眸。
男人从旁边的碗里盛了一碗粥递给她,“喝点。”
粥是稀的,米粒数得清,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她把粥碗递给旁边一个饿得只剩骨架的小孩。那小孩穿着大人的破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看着那碗粥咽了口唾沫,又抬头看林墟歌。
“喝。”林墟歌言简意赅。
小孩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他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他拉着林墟歌的衣角,“姐姐,你是菩萨吗?”
林墟歌摇头,“不是。”
“那你……是什么?”
“一个路过的。”
她走出诊所,引力丝线再次延展开去,锁定每一个人。
她开始救人。那天林墟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她背着发烧的年轻人去诊所,抱着咳血的老人去诊所,把断腿的工人扛在肩上,把饿晕的女人扶起来。
她走过泥泞的路,穿过狭窄的巷子,从士兵的眼皮底下绕过去,把那些快要死的人送到那个小小的诊所。诊所的人看着她来、看着她走,没人问她是谁。
那个男人只是在她每次送来一个人的时候点点头,然后继续自己的事。
傍晚,巷子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她走进去,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蜷缩在墙角。他的腹部有一道刀伤,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看着林墟歌,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诊断:刀伤,失血过多】
【预估剩余生存时间:2-3小时】
林墟歌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他的血沾在她身上,温热的,很快就变凉了。
林墟歌把年轻人抱进了诊所,男人看了一眼,“还能救。”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你……活着,别死。”
林墟歌脚步一顿,点头。
……
西里尔躺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下是潮湿的硬纸板,鼻子里全是……哪怕在黑棋打工的几年里,都没闻过的腐朽气息。
他睁开眼,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会。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惊奇地发觉肋骨已经好了,或者说身上的伤口都痊愈了。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西装:袖口有两道补丁,腕带倒是还在,口袋里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张对折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护照,照片上是他,国籍写的是苏俄。
“这**搞什么玩意……”
干涩嘶哑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起身。巷子很窄,两边是爬满了藤蔓的高墙;藤蔓的叶子已经枯黄,看起来现在的时节是当地秋季。巷口传来嘈杂的人声,车铃声,还有他听不懂的叫卖声。
西里尔走到巷口,霓虹灯招牌层层叠叠,西装革履的人挽着旗袍女人走过,车夫拉着车小跑着,路边有人在讨价还价。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味和香水味,还有种甜腻的点心香气。
远点的铁丝网把世界切成两半。那头灰色的建筑,灰色的人,灰色的天空,士兵端着枪站在岗哨上,刺刀在惨白的日光下反着光。
一个孩子趴在铁丝网上,手伸过网格,拼命够着这边。孩子的眼睛盯着街角的面包店,那里面摆着金黄色的面包,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