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站在一个巷子里，把垂下的刘海往后捋。他头发上全是凝固的血，腻，血腥味始终萦绕在鼻腔里，跟此刻天旋地转的视野产生了精妙的化学反应，说人话就是他眼前在一阵阵发黑。
附近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正抱着孩子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再前面一点的街道已经被炸断了，几个学生苦口婆心把她往防空洞里劝。
频道里的报告声就没断过，“第四小队报告，B区登陆舰已击落，三人受伤……”
“有人看见江信了吗？他是不是还在议会塔上……”
“妈，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最后一个声音很年轻，说完就断了。
“西里尔。”
他回头。第五星域的总督现在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如果忽略他背上的那把大剑，跟刚处理完什么事后赶过来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西里尔眼神冰冷，“林雅被带走了，这是你们想要的。穆少将，现在能跟我说说，你和大总统到底盘算了些什么吗？”
天上又划过一道由碎片组成的流星。
又一艘战舰在轨道炸开。
穆景熠往前走了一步，“十年前伊尔卡罕政变，她从皇宫里逃了出来。灵能圣殿不会放过她，政府不会放过她，那些想要利用她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她一直躲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直到被你和林墟歌带出来。你还没看出来吗？她在等一个时机。”
西里尔深吸一口气。
“我亲手杀了我的女儿。”
西里尔呼吸一滞。
他说这个干什么？
“我很爱她。”穆景熠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是大总统观测到了今天。他告诉我，只有她死了，一切才能走到它该走到的地方，他说，为了帝国。”
他的眼眶红了，“我答应了他。”
西里尔想起了十六岁那天的雨。
“那天她抱着我，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说，因为爸爸爱你，因为爸爸也爱着这个国家。她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我就……我就……”
穆景熠的声音终于变了调，“西里尔，我是想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有些事并不是我们能选的。雅卡莫兹要收回属于她的皇权，而帝国需要她去斩掉灵能圣殿和政府。我们谁都不想彻底地爆发第二次诸神黄昏，让雅卡莫兹去、我们在她身后帮助她……是最温和的方式。”
穆景熠闭上眼，复又再度睁开，那些脆弱和无力消失殆尽，“西里尔，为了和平。”
……
太空中，林墟歌没有思考“和平”的时间。
彼岸的神经链路同步率从一开始就是满值，这台老古董自始至终都忠实地跟随在她身侧。猎犬，虫子，军团，灵能巨像，不管她要打什么，它都始终不离不弃。
这很好。
她冲向灵能巨像。
巨像比教主的三头六臂更让人无从下手。它身上的面孔在彼岸接近的时候全部转向了她，几万双空洞的眼睛同时注视，林墟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艰难。
那些面孔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
她脑海中突然被塞入一个认知：那每一个面孔都是一段被吞噬的人生；一个被献祭的灵魂；一声来不及喊出口的求救。
她不知道它们是谁，不知道它们来自哪个星球、哪个文明、哪个被伊尔卡罕碾碎的角落，但她就是能感觉到它们。彼岸的长□□入巨像的胸口，枪尖没入那层半透明的表面，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枪身传过来，把她的意识往那片扭曲的面孔里拽。
她咬紧牙关，把长枪从巨像的身体里拔出来，借着反冲的力量退出一段距离。
巨像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林墟歌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帝国护卫舰会突然调转炮口对准友军。
她眼神暗了暗。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彼岸的装甲虽然完好无损，但辅助计算机的警报已经响过一轮，不停地警告她精神污染指数正在攀升。
她不是活人，她的意识存储在蛋白质芯片里，理论上比生物大脑更稳定……稳定不代表免疫。那些面孔和声音在她记忆的角落里扎了根，像霉菌一样蔓延开来。
丝线绕过那些扭曲的面孔，穿过半透明的表面，精准切入它体内能量流动最密集的节点。
林墟歌悟了，这巨像必须持续从灵能维度抽取能量来维持形态，那些节点是能量的入口，也是唯一可以被切断的通道。
丝线收紧，巨像的身体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扭曲，继而消散。它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如同母亲在孩子的葬礼上强忍住哭泣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那一声呜咽。
长枪也跟着刺入巨像的体内。这一次她没急着拔出来，而是把引力丝线顺着枪尖送进了巨像的能量通道。
丝线在巨像体内炸开，让它的身体剧烈抽搐，表面的面孔成片成片地消散，露出下面正在蠕动的灰白色内层。它试图重新编织那些溃散的面孔，但它编织的速度跟不上林墟歌破坏的速度。
巨像的挣扎变得更加疯狂。它把整个身体压缩，在它体内的引力丝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推。她咬紧牙关，拔出长枪退到安全距离。
巨像的身体在几次剧烈收缩之后突然静止，下一秒从中心炸开一团刺目的紫光。光芒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弯曲，连远处恒星的影像都被拉成了细长的螺旋。
林墟歌把彼岸的护盾功率调到最大，引力丝线全部释放，一股脑地裹住巨像的身体。巨像的挣扎越来越弱，那些面孔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紫光的亮度也开始下降。
易北安：“教官！第四星域的舰队在撤！他们乱了！”
林墟歌抽空瞄了一眼，第四星域的舰队被江信两枪打掉了指挥系统，剩下的战舰开始群龙无首，那些被临时征召的舰长们选择了最安全的出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