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是第一个来敲的门，但是时间不太对。林墟歌把脸埋在枕头里，有点绝望，挣扎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下床，开门。

西里尔站在门外，换了身深灰色的衣服，头发比白天乱了一点，像是刚在床上滚过几圈又爬起来。

“现在几点？”林墟歌没好气地说。

“不知道。”西里尔说，“两点？三点？”

“那你敲我门干什么？”

西里尔看着她，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机械运转的嗡鸣。她等着，等了三秒，他开始笑。

“睡不着。”他的语气坦荡，“闲得，想找个人喝酒。”

林墟歌沉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离开的床。床很软，被子很暖，她刚才还在做梦，梦到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走吧。”她随手把门带上。

西里尔愣了一下，“不换件衣服？”

林墟歌：？

她低头看了一身白天穿的衣服，又抬头看他，表情迷惑，“换什么？”

西里尔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林墟歌跟上，走在他旁边。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熄灭。

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段子，几百年前的老东西，说是没人的走廊突然亮起感应灯，还有半夜手机自动启动人脸识别什么的惊悚小故事。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不搭边际的想法甩出脑海。

“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去？”

“不知道，所以来试试。”

“……试出来了？”

“嗯。”他侧头看她一眼，“试出来了。”

酒馆在集市的边缘，看起来像用旧船体改造而来。门口挂着一个发光的招牌，上面用几十种语言写着同一个意思，林墟歌只认出了其中三种。

西里尔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酒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林墟歌下意识后退半步，被他拉住手腕，带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之间用发光的管道连接，很符合庇护所的热闹画风。

林墟歌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检测到未知生物种类：27种】

【检测到已知生物种类：13种】

【检测到无法分类的生命形态：9种】

【检测到人类：8人】

【建议：保持警惕，避免肢体接触】

她挑眉，这个庇护所里的含人量不高，异形或者类人形生物占主流，这还是第一次刷出过五个以上的人类。

西里尔拉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悬浮的桌子，两个飘着的凳子。他松开她的手腕，示意她坐下。

林墟歌坐上凳子，凳子晃了一下，然后自动调整到适合她的高度，“挺熟练，你来过？”　　“昨天来过。”西里尔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人喝的。”

“所以你今天拉我来陪喝？”

“对。”他笑着，招手叫来一个飘着的服务生。

服务生是一团发光的雾，飘到他们桌前，身体变换成蓝色，然后投影出一份菜单，上面的字林墟歌一个都不认识。

西里尔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菜单上的某个位置。服务生的身体变成绿色，飘走了。

“你点的什么？”

“不知道。”西里尔说，“但昨天我点的是那个，喝起来还行。”

她快力竭了，“……你就不怕点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怕什么。”他靠进凳子，姿态懒洋洋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林墟歌瞪他一眼。

在等待饮料的间隙，她的目光开始在酒馆里游荡。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坐着几个人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正在跟一个长得像章鱼的异星人讨价还价；看纸质书的老人。

她放大了焦距倍数。他手里真的捧了本纸质书，这个时代还能看到这么复古的东西，稀奇。西里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过去打个招呼？”

她摇头，“不用。”

“不习惯？”

“……有点。”她收回目光，“在这么多怪东西里看到同类，感觉怪微妙的。”

服务生端着两杯发光的液体飘了过来，一杯蓝色，一杯紫色。她接过蓝色那杯，抿了一口。味道抽象，像是把星空的味道、机器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味都混在了一起。

“怎么样？”西里尔问。

她想了想，“还行。”

酒馆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林墟歌转头看去。那片区域周围围满了看客，中间传来激烈的争吵。

一个由无数发光细丝组成的生物正在用闪烁的方式表达愤怒；对面圆滚滚的机械体，身上贴满了各种交易的票据。

“怎么回事？”

“去看看？”

两个人一拍即合，走过去加入吃瓜群众。

细丝生物的身体正在剧烈闪烁，红、紫、黑三种颜色交替出现。旁边一块好心的石头用通用语给吃瓜群众翻译：“它在说：你答应给我的‘永恒’是假的！那只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录像！”

机械体的扬声器发出刺耳的声音：“‘永恒’的定义在你我的合同中并没有明确！根据庇护所交易法条款，模糊条款的解释权归卖方所有！”

细丝生物闪烁得更快了。

“完了完了，它急了。”“不会吧，这儿可是庇护所。”“庇护所怎么了？上次那个急了暴走的，不也没人拦得住？”

林墟歌手肘捅了捅西里尔，“他们要打起来了？”

西里尔没回答，只是看着那边，表情精彩。

细丝生物突然停止了闪烁，它的身体开始拉伸、变形，从一团细丝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朝机械体罩过去。机械体也不甘示弱，身上弹出十几根机械臂，每根臂上都装着不同的武器。

围观群众“哗”地退开，为他们腾出一大片区域。

“停。”

声音不大，但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抬头看去，包括那张网和那个机械体。

老凯飞在半空，身后跟着液态金属，它投影出一行巨大的红色文字：【庇护所禁止暴力。第一次警告。】

细丝生物和机械体同时僵住。

老凯落在它们中间，机械触手指了指细丝生物，又指了指机械体，“你们两个，跟我走。”

细丝生物重新凝聚成人形，闪烁着黄色，看起来有点委屈。机械体的机械臂全部收回去，发出了一声电子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