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一些。
雷雨过后,余韵未消,雨水从洞口垂下来,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把山洞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两半。
翠娘靠着许仙的肩膀,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许仙一只手握着她的脉,另一只手按在她腹部的纱布上,掌心里传来微微的温热,那是血在慢慢往外渗,但没有再大股涌出。
银针起了作用,但只是暂时的,孩子不出来,血就止不住。
她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往外看一眼,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法海站在洞口,背对着洞内,月白色的僧袍被雨水打湿了下摆,贴在他的小腿上,但他没有动过。
金钵搁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那圈暗金色的光还在,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洞外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嚎叫,远了很多,像是在山的那一边。
法海的目光投向来时的山路,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转过头,没有回头,声音从洞口传进来。
“施主。”
许仙抬起头:“嗯。”
“贫僧需离开片刻。”
许仙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一瞬,说:“多久?”
“不知。”
洞口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撞上了山壁,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法海微微侧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眉心皱得更深了,手指在袖中掐了一个诀,金钵的光芒陡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山下有妖物集结,”他说:“若不驱散,稳婆上不来。”
许仙的手攥紧了翠娘的手:“那你快去。”
法海站在洞口,没有动,他在犹豫。
“大师,”许仙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你去,这里我能撑住。”
法海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弯下腰,把那盏金钵放在洞口正中央,指尖在钵沿上轻轻一叩。
钵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圈暗金色的光缓缓扩大,从洞口蔓延出去,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整个洞口罩住了。
“此钵可护住洞口,”他说:“贫僧去去便回。”
说罢,月白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沿着山脊的方向射入雨幕,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那盏金钵孤零零地搁在洞口,光芒明灭不定,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许仙看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小心。”
法海沿着山脊疾掠,雨点砸在他身上,被一层无形的气劲弹开,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薄薄的水雾。
他的目光落在山腰处的一片密林里,那里的妖气浓得像一锅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方才在洞口感知到的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落在一棵古松的顶端,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密林里,十几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有狼形的,有蛇形的,有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它们挤在一起,朝山洞口的方向张望,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法海单手持杖,另一只手掐了一个降魔印。
“孽畜。”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
那些幽绿色的眼睛齐齐转向他,然后它们动了,十几只妖物同时朝古松扑去,速度快得惊人。
法海从树顶掠下,手中禅杖射出,当头的一只狼形妖物被击中,惨叫着摔下山崖,但其余的没有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涌上来。
法海在妖群中穿行,僧袍翻飞,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只妖物倒下。
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妖物太弱了,不是正规的对手,是被派来送死的。
它们在拖延时间。
他停下来,目光越过妖群,落在更远处的山顶上。
那里有一道气息,很强。
强到他的灵识触碰到那道气息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法海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千年以上的气息,浑厚、阴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煞之气。
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种被十几个小妖缠住的情况下。
那只大妖在山顶,它在等。
法海收回目光,将禅杖横在胸前,朝妖群踏出一步,眼中含着深沉的冷意。
既然来了,就先清场。
许仙不知道洞外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砸山,又像是打雷,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嚎叫,比之前更密集、更疯狂,但每一阵嚎叫之后,就会少几个声音。
她低头看着翠娘,翠娘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许仙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大牛……大牛……”
“大牛下山找稳婆了,快回来了。”许仙握着她的手,“你撑住,等他回来。”
翠娘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许大夫……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许仙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你只是出了很多血,但我们止住了。等稳婆来了,把孩子生下来,你就没事了。”
翠娘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孩子……孩子能保住吗……”
许仙低下头,把耳朵贴在翠娘的肚子上,胎心跳得很快,但还算有力。
她直起身,看着翠娘的眼睛:“能,你们两个都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笃定。
翠娘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洞外的嚎叫声忽然停了下来,一瞬间,整座山都安静了。
然后许仙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急促,杂乱,踩在泥水里噼啪作响。
“在这里!快来!这里有个山洞!”
是大牛的声音。
大牛第一个钻进洞里,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看到翠娘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翠娘!翠娘!我回来了!我找到稳婆了!”他伸手去摸翠娘的脸,手在发抖,不敢碰。
他身后跟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背着一个木箱,喘着粗气。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在风里晃来晃去,把洞里的影子晃得一跳一跳的。
老妇人一进来就蹲在翠娘身边,掀开盖在翠娘身上的布,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出血这么多?”
稳婆姓李,城北一带接生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但她看到翠娘身下那片被血浸透的干草时,脸色还是变了。
她把手按在翠娘的肚子上,摸了一会儿。
“胎位不正。”
这四个字一出来,大牛的脸白了。
许仙的手顿了一下,她不是稳婆,但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孩子出不来,若是强行拉扯,会倒转过来,母体大出血的几率会成倍增加。她方才处理的那点血,和李婆子此刻摸到的比起来,不过是皮毛。
李婆子看着翠娘的脸,看着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着大牛:“大牛,我跟你说实话。”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洞里的几个人能听到。
“你媳妇这个情况,大人和孩子,可能只能保住一个。”
大牛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