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城南那两口井有问题?”
“柳树井和葫芦井,喝这两口井水的人家里都出了病人,症状不一样,但都在同一片,同一段时间。”许仙翻开脉案本:“姐夫,你是衙门的人,能不能跟县衙说说,先把这两口井封了?”
张德茂把擦脚布搭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阿仙,封井不是小事,那是几十户人家吃水的地方,你说封就封,人家上哪儿打水去?得有实证。”
“我煮水煮出了粉末——”
“那粉末是什么?有毒吗?”
许仙张了张嘴:“还没验出来。”
“银针验了没?”
“验了,没变色。”
“用动物试了没?”
“试了,没死。”
张德茂摊了摊手:“阿仙,不是姐夫不信你,你说水有问题,但银针没变色,动物没死,粉末是什么你也不知道。现在生病的拢共几个人?七八个?城南住了多少人?几百号人。七八个人生病,你就让衙门把几百号人的水井封了,知县大人那里,我开不了这个口。”
许仙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药箱的背带。
她知道姐夫说的是实话,没有实证,病例太少,光靠一撮不知名的粉末和七八个反复发作的病人,确实不足以让县衙下令封井。
但她心里那个声音没有停。
不是疫病,不是毒,却能让不同的人得不同的病,好了又犯。如果等病例多到足够说服县衙,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阿仙,”许娇容走过来,把锅铲放在桌上:“你别急,先把那几个病人看好,再看看还有没有新的,等有了更多证据,再让你姐夫去说。”
许仙点了点头,把脉案本收回药箱里。
“那我明天再去看看那几个病人,”她说:“把他们的脉案重新理一遍。”
她说完往外走,许娇容追到门口:“吃了饭没有?”
“吃过了。”许仙头也没回。
许娇容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
她知道许仙没吃。
第二天一早,许仙就到保安堂把城南病人的方子全部翻出来,一味药一味药地重新比对,每张方子都重新推敲了一遍。
青玄看着她蹲在炭炉前,把一味药一味药地往粉末水里加,观察反应,记在本子上,失败了就换一味,再失败再换。
她的头发散了,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炭灰,她浑然不觉。
“你这样试,试到什么时候?”青玄问。
“试出来为止。”许仙头也不抬。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仙把城南病人的方子重新誊了一遍,又配了新药。
她把几包药塞进药箱,背上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青玄问。
“送药。”
“药不是病人自己来拿的吗?”
“那个拉肚子的老头下不来床,周家老太太也出不了门。”许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去。”
“我?”
“你力气大,帮我提药,一人提两份。”
青玄想说他可没答应,但许仙已经出了门。
他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白夙祯,白夙祯没有看他,正低头翻账本。
青玄无语,拎起桌上的药包跟了上去。
城南的巷子又窄又深,许仙在前头走得飞快,青玄拎着药包跟在后面,墨绿色的衣摆蹭了一墙灰。
第一家是拉肚子的老头,许仙蹲在床边把了脉,问了饮食,把新配的药递给老头的女儿。
老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她来,颤巍巍地伸出手,许仙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慢慢来,这次换了方子,应该会见好。有什么事随时让家里人来找我,什么时候来都行。”
第二家是咳血的周老太太,她儿子周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许仙来,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迎上来。
“许大夫,您怎么自己来了?我正说今天去铺子里拿药……”
“顺便的,”许仙把药包递给他:“换了方子,煎法照旧。老太太这两日咳血好些了吗?”
“好些了,就是夜里还是咳。”
许仙进屋给老太太把了脉,又教她做了几个调息的动作。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巷口,看着柳树井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那口井边还有人在打水。
一个妇人,一手拎着桶,一手牵着个孩子,孩子正踮着脚往井里看。
许仙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又咽回去了。
青玄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着那口井,明明知道有问题,却没办法让周围人相信。
“走吧。”许仙收回目光,往巷子外走。
青玄拎着剩下的药包跟上去,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你姐夫不帮你,你不生气?”
许仙脚步没停:“证据不足,不是他的错。”
她顿了顿,又说:“等他下了值,我还要去磨他,磨到他烦了,说不定就帮我了。”
青玄看着她走在前面,青灰色长衫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步子却一步不停。
在官差那碰了钉子,她回来就继续研究粉末。病人好了又犯,她就把方子重新推敲一遍。病人出不了门,她就自己上门送药。
她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或者说根本没想过放弃。
青玄拎紧了手里的药包,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傍晚,许仙回到保安堂,把药箱放在诊桌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出诊记录。
白夙祯从窗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病人都看过了?”
“嗯。换了新方子,加了黄连和黄柏,有几个病人的脉象今天稍微稳了一点,过几天再看效果。”
她抬起头,看着白夙祯:“白公子,明天你能帮我去看看柳树井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生病的人家吗?我想知道这口井到底影响了多少人。”
“好。”
许仙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脉案。
白夙祯没有走开,他站在诊桌旁边,看着许仙写字。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炭灰,头发有一缕散在耳侧,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白夙祯伸出手,把桌角那碗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许仙看到那碗茶,愣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凉也不烫。
她喝完茶,把城南病人的脉案重新整理了一遍,锁进抽屉里。
青玄靠在药柜上,双手抱胸,看着白夙祯把许仙面前那碗凉茶推近的动作。
他注意到白夙祯推茶之前,手指先碰了一下碗壁,大概是在探温。
青玄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他拎了一下午的药包,指尖被麻绳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六百年的蛇,被一个凡人女子使唤得团团转。
他应该觉得可笑,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