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堂的新铺面正式开张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许仙提前三天就把药柜擦得锃亮,抽屉上的铜拉手换了新的,柜台刷了两遍桐油,连门口的石阶都用刷子蘸水洗了三遍。新匾额是请城里最好的刻字师傅刻的,“保安堂”三个字用红漆描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许仙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块匾,嘴角翘得压不住。
“行了,你再看它也不会多出一个字来。”
青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挂鞭炮,表情写满了不情愿:“这东西非要放?”
“开张不放鞭炮,跟炒菜不放盐有什么区别?”许仙从他手里把鞭炮接过来,挂在门口晾药材的竹竿上。
白夙祯从铺子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火折子。
许仙接过去,蹲下来点引信,手有点抖,点了两次都没点着。
白夙祯弯下腰,从她手里拿过火折子,在引信上轻轻一碰,火花溅起来,引信嗤嗤地冒着火星往上烧。
许仙赶紧跳开,捂着耳朵。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红纸屑漫天飞舞,落了青玄一肩膀。
“你就不能挂远点?”青玄拍着肩上的红纸屑。
“挂在自家门口才吉利!”许仙在鞭炮声里冲他喊。
街坊邻居被鞭炮声引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城南那个卖香烛的老头最先认出许仙,嗓门不小:“许大夫!换新铺面了?这铺子气派!”
许仙冲他挥手:“李伯,改天来坐坐!给您泡茶!”
“我不喝茶!我老婆子说您太瘦了,让您多吃点!”
许仙笑了一声,转身进了铺子。
新铺面的前厅宽敞明亮,诊桌摆在正中央,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窗边放了张方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是白夙祯记账的地方。
许仙站在诊桌前,拍了拍那张用了半个月才修好的樟木台面,上面有几道旧刀痕,她用木蜡仔细填了好几遍,现在摸上去平平整整的。
青玄走进来,环顾一圈,靠在药柜上,双手抱胸。
“这铺子,”他说:“能开三个月算我输。”
许仙转过身来看着他,白夙祯也从账本后面抬起头。
“三个月?”许仙说。
“你不挂那些‘祖传秘方’的招牌,又不肯给钱让别的药铺介绍病人,光靠那些穷邻居送鸡蛋,能撑到秋天算你厉害。”
许仙想了想,点了点头:“三个月是吧。”
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那我先撑过三个月给你看。”
青玄挑了挑眉,没有反驳。
他想说你哪来的底气,但看着许仙那双眼睛,里面很平很静,好像撑过三个月,从她说出口时就已经做到了一样,理所当然。
白夙祯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三月廿四,保安堂新铺开张。晴。”
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青玄曰:撑不过三月。”
许仙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这句不用记。”
白夙祯没抬头:“要记。”
“记了干嘛?”
“三个月后好翻给他看。”
青玄哼了一声,别过脸,但他嘴角那道弧线,压了一下,没压住。
开张第一天,病人不多,倒是街坊来了不少。
送红糖的王婆婆,抱青菜的脚夫,拎母鸡的拄拐老头,还有好几个之前在城隍庙摆摊时看过病的穷人,听说许大夫换了大铺面,都来捧人场。
许仙一一谢过,给每人倒了茶。
人散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许仙坐在诊桌前整理脉案,把新铺面的病人单独分了一册,在封皮写上“保安堂新铺治验录”。
白夙祯在窗边记账,青玄蹲在药柜前,对着抽屉标签一个一个地认字。
快晌午的时候,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中年妇人搀着一个老头走了进来,老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走路腿打颤。
许仙一眼认出来,是之前在旧铺子看过的一个病人,城南柳树井旁边的,拉肚子拉了好几天。她开了方子,吃了三剂,本来是稳住了的。
“许大夫,”妇人急得眼眶发红:“我爹又拉了,比上次还严重,吃什么拉什么,人都快虚脱了。”
许仙赶紧起身帮着把老头扶到椅子上,蹲下来把脉。脉象比上次更差,细弱无力,底下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滞感更重了。
她明明用了健脾止泻的方子,病人也按时吃了药,为什么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我开的方子一直在吃吗?”
“一直在吃,一顿没落。”妇人从袖子里掏出药方:“都是照您说的煎的。”
许仙接过方子看了看,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确认没有弄错任何医嘱。
不是吃错药,不是受凉,也不是饮食不当。
她把之前的诊断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又看了看老头的舌苔,换了几味药,把方子递给妇人。
“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吃三剂。如果还不好,随时来找我。”
妇人扶着老头走了,许仙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眉头拧得紧紧的。
白夙祯走到她身后:“这个病人,上次不是稳住了?”
“嗯。”许仙翻开脉案,手指停在她上次画的三角标记上,“吃了药好转了,现在又反复,比之前更重。”
她想了想,把城南病人的脉案单独摞成一叠,一页一页地翻。
拉肚子的老头,出红疹的挑夫,咳血的周家老太太,不同的人,不同的症状,但都在城南,都喝柳树井或葫芦井的水。
她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这个老头的反复印证了她的直觉。
这病不是普通的病。
能好转说明方子方向没错,但反复发作说明病根没除。
下午,又来了几个病人,其中两个是熟面孔。出红疹的挑夫,疹子从脸上蔓延到了脖子,痒得一直挠。咳血的老太太,她儿子搀着来的,说吃了药好转了几天,这两天又咳起来了。
许仙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换方子,脉案本上越记越厚。
忙完这一轮,天色已经暗了,许仙把城南病人的脉案全部摊在桌上,对着那张画了圈的地图看了很久。
她把柳树井和葫芦井圈在一起,在旁边画了个三角。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之前从柳树井带回来的水样,倒进铜锅,架在炭炉上慢慢熬。
白夙祯从窗边走过来,青玄也从药柜后面探出头。
水煮干了,锅底留下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许仙用竹刀刮下来一点,放在白纸上,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没有味道。”她皱了皱眉。
她把粉末分成几份,用醋泡,醋微微发红;用酒泡,酒变成很淡的紫色;用火烧,烧的时候,粉末发出一种很淡很淡的腥味。
不是鱼腥,也不是铁锈腥,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腥物的气息。
“这是什么?”青玄皱着眉。
“说不上来,”许仙盯着那撮粉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她把粉末小心地包进油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塞进药箱,然后站起来,把脉案本往药箱里一塞。
“你去哪?”白夙祯问。
“去姐姐家,”许仙背起药箱:“找我姐夫。”
张德茂刚下了值,正坐在院子里泡脚,看到许仙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差点把洗脚盆踹翻了。
“阿仙?这大晚上的……”
“姐夫,我有正事。”许仙把脉案本往他面前一摊,翻到城南那几页,把自己煮水发现粉末、病人反复发作的事说了一遍。
张德茂擦着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媳妇许娇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