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别人来说,感冒也许只是流鼻涕咳嗽,但对他那颗需要格外小心的心脏来说,却是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战役。
他请了一周假在家休息。
陆砚深每天放学后,会绕一段路,先去江家。他不进门,就在楼下喊。
江辞奕的房间窗户就会“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裹着厚厚毯子、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阿深!”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很高兴。
陆砚深仰着头,从书包里拿出当天的课堂笔记,用塑料袋装好,绑上绳子,一点点吊上去。江辞奕趴在窗台上接过,眼睛弯弯的。
有时候,袋子里除了笔记,还会多出一盒润喉糖,或者几个洗干净的、红彤彤的苹果。
“笔记第三页,化学方程式配平,老师改了方法。”
“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在这里。”
“多喝水。”
陆砚深在楼下,言简意赅地交代。声音不大,但顺着冬日的寒风,清晰地传到三楼窗口。
“知道啦!陆老师!”江辞奕笑着应,朝他挥手。
等江辞奕病好返校,落下的功课竟然没怎么拉下,连最头疼的化学配平都掌握了新方法。同桌啧啧称奇,江辞奕得意地扬扬下巴:“那当然,我有专属家教!”
升入高三,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倒计时牌挂上了教室黑板旁,每天翻过一页,都像敲在人心上。
陆砚深的目标明确而遥远,是顶尖学府的物理系。
江辞奕的成绩依然不上不下,在本科线边缘徘徊。
父母和他谈过几次,话里话外是希望他能选个稳妥的专业,离家近些,方便照顾。
那天晚自习后,两人照例一起走在那条香樟道上。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辞奕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怎么了?”陆砚深问。
江辞奕踢飞一颗石子,看着它滚进黑暗里,才闷声开口:“阿深,你想考去哪里?”
“S大,物理系。”陆砚深答得毫不犹豫。
“哦……S大啊,好远。”江辞奕声音更低了些,“我爸妈想让我报本市的医学院。”
陆砚深脚步微顿。
他知道江辞奕的身体状况,学医的辛苦和压力不言而喻。
“本市”两个字,像一根小小的刺,扎了一下。
“你自己呢?”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辞奕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路灯晕黄的光圈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眼神有些茫然,“我喜欢生物,也觉得当医生能帮到人,像……像当年我们救那只蝴蝶一样。
“但是……”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是什么呢?但是学医很累,他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但是S大好远,远到可能一年只能见几次面?
但是……他其实有点害怕,害怕离开熟悉的地方,害怕没有阿深在身边的那份安心?
陆砚深看着他被路灯照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看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彷徨和无助。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不是像小时候那样拍他的背,而是轻轻握住了江辞奕冰凉的手腕。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陆砚深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身体的事,慢慢来,有医生,有叔叔阿姨,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移开目光,看向道路前方无尽的黑暗,耳根在夜色里微微发烫,“还有我。”
江辞奕猛地转头看他。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陆砚深掌心温热的、干燥的触感,那热度顺着血脉,一路烫到了心里。
路灯的光落在陆砚深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快得有些不正常。
江辞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似的抽了抽鼻子,另一只手胡乱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惯常的笑容,只是眼眶还有点红:“嗯!我知道!阿深你最够意思了!”
他反手,也握住了陆砚深的手腕,用力晃了晃,像小时候达成某个秘密约定时那样。
“那说好了,不管我去哪里,你都得当我最强的后盾!”
江辞奕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映着陆砚深清晰的倒影。
陆砚深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模样。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温度在持续升高。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好。”
那天晚上,陆砚深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刷题。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深蓝色的玻璃珠静静躺在里面,在台灯下折射着幽静的光芒。
他拿起珠子,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浸染。
他想起江辞奕说“看大海”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戴着玩具听诊器说“能活到一百岁”时灿烂的笑容,也想起他今晚路灯下那瞬间的迷茫和眼底的水光。
珠子里的蓝色,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都要……沉重。
陆砚深握紧了玻璃珠,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不管你去哪里。
他对着寂静的房间,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都会在。
窗外,冬夜的风呼啸而过,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而少年掌心那颗来自童年的、深蓝色的大海,正默默聆听着两颗年轻心脏,为着不确定的未来,同步敲响的、坚定而温暖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