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时间打着旋儿,将两个少年卷进了市一中的大门。
高中生活和初中大不一样。
课程变难,节奏变快,压力像无形的空气,无处不在。
陆砚深依旧稳坐神坛,名字常年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是各科老师提起就眼角含笑的存在。
江辞奕的成绩却像坐上了过山车,数理化艰难地在及格线附近徘徊,全靠文科和英语拉分,勉强挤进中游。
他不再像初中时那样总是活力四射,体育课成了他最头疼的时间——那张“避免剧烈运动”的医嘱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隔绝在篮球场的热闹和跑道上的奔跑之外。
但他依旧是那个江辞奕。
笑容依旧明亮,话依旧多,只是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羡慕。
当男生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呐喊震天时,他只能抱着水壶和毛巾,坐在场边的树荫下,看着陆砚深偶尔被拉去凑数时(尽管陆砚深对此毫无兴趣),投出那精准却没什么表情的三分球。
“阿深,你这球投得,一点激情都没有!”江辞奕会在他下场时递上水,笑着吐槽,
“跟完成数学作业似的。”
陆砚深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进了就行。”
言简意赅,目光却落在江辞奕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顿了顿,补充,“太阳很晒,去那边阴凉地。”
他们不同班了。
陆砚深在重点班,教室在顶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辞奕在平行班,教室在一楼,窗户外就是热闹的操场和花坛。
课间十分钟变得珍贵,江辞奕不再能像初中那样,随时窜到陆砚深座位旁。
他开始学会“蹲守”。
每天第二节大课间,陆砚深下楼去小卖部买水(尽管他自己带水,但江辞奕说小卖部的冰镇可乐是“续命神器”),总能“偶遇”抱着一堆零食从隔壁班冲出来的江辞奕。
“阿深!这么巧!”江辞奕眼睛弯成月牙,把手里的薯片递过去,
“新口味,尝尝?”
陆砚深看他一眼,接过,拆开,自己先尝一片,确定味道正常,才递回去。
“怎么样?”江辞奕眼巴巴地问。
“还行。”
陆砚深的评价永远吝啬,但会把他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很自然地塞到江辞奕怀里,换走他手里那罐冰得冒水珠的可乐。
“哎!我的可乐!”
“太冰,伤胃。”
陆砚深面不改色,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江辞奕撇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抱着那瓶带着陆砚深掌心温度的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好像真的比可乐甜。
午休时间,陆砚深通常会留在教室自习或去图书馆。
江辞奕则像装了雷达,总能精准地找到他。
图书馆的角落,楼梯间的阳光平台,甚至实验楼后安静的草坪,都成了他们短暂的“秘密基地”。
江辞奕会带着他永远写不完的数学卷子,和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凑到陆砚深身边。
“阿深阿深,救命!这个函数图像为什么长得这么奇怪?”
“参数a的影响。”
“那这个物理题,小球怎么就飞不出这个磁场了?”
“受力分析,左手定则。”
“啊!历史年份又记混了!唐玄宗和杨贵妃到底哪年……”
“天宝年间。你笔记第三十二页。”
陆砚深讲解时依旧简洁,但会下意识放慢语速,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更清晰的示意图,或者翻出江辞奕自己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指出关键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摊开的书本和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江辞奕有时听懂了,会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呼;有时还是迷糊,就皱着鼻子,用笔帽一下下戳着草稿纸,小声嘟囔:“阿深,你的大脑结构是不是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啊?”
陆砚深不答,只是伸手,轻轻拍掉他戳纸的笔:“专心。”
偶尔,江辞奕也会安静下来,不提问,只是趴在桌上,侧着头看陆砚深解题。
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抿紧的薄唇,看他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看着看着,思绪就会飘远,飘到那些不能奔跑跳跃的体育课,飘到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里,飘到父母深夜压低嗓音的交谈中。
“阿深。”他会突然轻声叫。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有心脏呢?”江辞奕的声音有些飘忽。
“它明明那么小,那么脆弱,跳一下停一下,人就没了。”
陆砚深写字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江辞奕。对方的脸半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它也很强大,”陆砚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一直跳,一辈子。”
江辞奕转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陆砚深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苦涩,但很快又被惯常的明亮取代:
“也对!要跳好久好久呢!”他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那些阴霾甩掉,
“等我以后当了医生,第一个就研究心脏!让它能跳得更久,更有力!”
陆砚深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瓶一直没喝的、已经不那么冰的矿泉水,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放学后,他们依然一起回家。
路线比初中时远了些,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种满香樟树的林荫道。
秋天时,落叶铺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辞奕喜欢故意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听那脆生生的声响,偶尔还会突发奇想,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叶子,递给陆砚深:“喏,给你的书签。”
陆砚深会接过来,夹进正在看的那本书里。他的书页间,渐渐有了不少这样的“书签”——春天的桃花瓣,夏天的四叶草(虽然是江辞奕硬说找到的),秋天的梧桐叶,冬天……没有冬天特别的叶子,江辞奕就画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塞进去。
高二那年冬天,江辞奕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