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想了想,低下头,轻轻对着那伤口吹了吹气:“呼呼,痛痛飞走。”
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笨拙的安慰。
江辞奕却一下子笑了,带着泪花,用力点头:“嗯!飞走了!阿深真厉害!”
七岁那年,他们一起上了小学,同班。
陆砚深成绩很好,门门功课都是优。
江辞奕聪明,但坐不住,功课马马虎虎,尤其尤其头疼数学。
放学后,江辞奕经常抱着作业本赖在陆家,趴在陆砚深书桌对面,咬着笔杆愁眉苦脸。
“阿深,这道题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小鸡和小兔要关在一个笼子里?它们不会打架吗?”
陆砚深放下自己的作业,凑过去看。
他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把题目拆解开,一步一步讲给江辞奕听。
江辞奕有时听懂了,欢呼一声,埋头猛写;有时还是糊涂,陆砚深就换种方法再讲,或者干脆拿出草稿纸画图。
讲题的时候,两个小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陆砚深能闻到江辞奕头发上淡淡的牛奶洗发水味道,能看见他长睫毛随着思考轻轻颤动,能感受到他偶尔因为烦躁而鼓起的、软软的脸颊。
讲完题,江辞奕通常会奖励自己(和陆砚深)一段游戏时间。
有时是趴在窗台上,用陆砚深那架旧望远镜看星星——虽然城市里看不到几颗,但他们总能凭想象指出哪颗是“战神星”,哪颗是“海洋星”。
有时是蹲在院子里,看陆砚深那缸养了很久却一直没什么精神的锦鲤,江辞奕会偷偷把自己的饼干掰碎了丢进去,然后和陆砚深一起看着鱼儿争抢,小声地笑。
那颗深蓝色的玻璃珠,被陆砚深装在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里,放在书桌抽屉最深处,成了他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收藏品”。
江辞奕偶尔会想起来,问:“阿深,我送你的大海还在吗?”
陆砚深会拉开抽屉,拿出盒子,打开给他看。玻璃珠在灯光下静静躺着,依旧深邃湛蓝。
“在。”他会说,然后看着江辞奕满足的笑脸,觉得那颗珠子里的蓝色,好像真的活了过来,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眼底的光芒。
十岁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植物园。江辞奕像放出笼的小鸟,兴奋得不行,拉着陆砚深跑来跑去,看各种奇花异草。
在一片海棠花林里,江辞奕发现了一只翅膀受伤的白色蝴蝶,奄奄一息地躺在落花上。
“阿深,它好可怜。”江辞奕蹲下来,眼圈有点红。
陆砚深也蹲下来,看了看:“翅膀断了,飞不起来了。”
“我们能救它吗?”
陆砚深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装标本用的透明小塑料盒(他习惯随身带些奇怪但可能有用的小东西),又小心地摘了一片完整宽大的海棠叶子铺在盒底。
“不能让它再受伤了,我们带它回去,试试看。”
他们把蝴蝶轻轻放进盒子,江辞奕一路都小心翼翼捧着,不让盒子晃动。回到家,陆砚深翻出药箱里的棉签和碘伏(他记得妈妈说过碘伏消毒比较温和),用棉签蘸了极少量,轻轻涂在蝴蝶翅膀断裂的根部。
江辞奕在一边屏住呼吸看着。
蝴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细弱的触须动了动。
他们把这个临时“病房”放在陆砚深书桌靠近窗户、有阳光但又不会直射的地方。江辞奕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蝴蝶,给它带一点点稀释的蜂蜜水,用最细的毛笔尖小心地沾着,送到蝴蝶口器边。
“阿深,它今天好像精神一点了!”
“阿深,它的翅膀动了一下!”
“阿深,它是不是快好了?”
陆砚深会陪着他一起观察,记录下蝴蝶细微的变化。一周后的清晨,他们发现蝴蝶在盒子里颤动着翅膀,试图起飞。
陆砚深打开窗户,江辞奕小心地打开盒盖。
那只白色的蝴蝶,在晨光中,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先是绕着盒子飞了两圈,然后,朝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越飞越高,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小白点。
江辞奕扒在窗台上,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蝴蝶完全消失。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抱住陆砚深,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快乐和成就感:“阿深!我们救活它了!它飞走了!飞回它的世界去了!”
陆砚深被他抱得有点懵,但身体没有抗拒。他闻着江辞奕身上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感觉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小身板,心里那片常年寂静的深海,仿佛也被那只振翅飞走的蝴蝶,搅动起了温柔的波澜。
他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江辞奕的后背。
“嗯,”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它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