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暮的伞撑在两人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四周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和那些即将被说出口的秘密。
陆景行的手还握在时暮手里,冰凉,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时暮掌心的温度,那种温暖让他想靠近,又让他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一松手就会醒来,发现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时暮,”陆景行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你刚才说...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是什么意思?”
时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陆景行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少年的眼神,那里有太多东西,太多陆景行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遗憾、坚定、痛苦,还有...爱。
“陆景行,”时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还记得毕业典礼那天吗?你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的大门前,我帮你拍了一张照片。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陆景行的心脏猛地一紧。毕业典礼...那张照片...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出国前最后一次见时暮,他鼓起勇气请时暮帮他拍照,只是想留下一个纪念。
照片洗出来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在日记本里,带去了国外,在很多个想家的夜晚,都会拿出来看。
但时暮为什么会记得?前世的时暮,真的会记得这么小的一件事吗?
“那张照片,”时暮继续说,目光看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一直留着。夹在一本旧书里,很多年都没有拿出来看过。直到...直到听说你终身未娶的消息。”
陆景行的呼吸停止了。他盯着时暮,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终身未娶...时暮怎么会知道?那是很多年后的事,是这一世还没有发生的事。
除非...
“时暮,”陆景行的声音在颤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也回来了。”
时暮转过头,直视着陆景行,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泪光,又像是雨水的反光,“从十年后,从那个知道你为我独身十年、而我悔恨终生的未来,回来了。”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陆景行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时暮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回来了...从十年后...悔恨终生...
原来是这样。
原来时暮也记得。记得他们的错过,记得他的等待,记得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和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陆景行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
时暮忽然说,声音哽咽了,“对不起,陆景行。前世的我太懦弱,太迟钝。我看着你离开,却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我以为那是为你好,以为放手是给你自由。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放手的,是我一生的幸福。”
泪水从时暮眼中滑落,混着雨水,分不清彼此。他握着陆景行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依然坚定。
“所以这一世,我回来了。我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抓住你,都要告诉你我的心意。陆景行,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同学的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一生的喜欢。前世的我错过了,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了。”
陆景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看着时暮,看着那双充满泪水和真诚的眼睛,感觉自己心中那堵高墙,那座他用了十年筑起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堡垒,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如果你记得前世,如果你知道我为等你独身十年,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这一世一开始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
时暮坦白道,没有任何掩饰,“我怕你也记得,却选择远离我,那证明你真的不想和我有牵扯。也怕你不记得,我的坦白会吓跑你。我更怕...怕即使重来一次,我们依然会因为家族、因为现实、因为各种原因而错过。”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和夜晚的空气涌入肺里,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但我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然后再次失去你。所以我在试探,在靠近,在等你。等你给我一个信号,等你让我知道,我还有机会。”
陆景行沉默了。他看着时暮,脑海中闪过这一世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时暮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巧合”的偶遇,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
原来是这样。原来时暮也在试探,也在等待,也和他一样,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找到对方的踪迹。
“我也记得。”陆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时暮耳中,却如惊雷。
时暮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看着陆景行,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也记得。”陆景行重复,这次声音更清晰了,“前世的一切,你的沉默,我的离开,那十年,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
泪水再次涌上时暮的眼眶,但这次,是释然的泪,是终于找到答案的泪。
“那你为什么...”他问,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还要推开我?”
陆景行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时暮的手温暖,他的手冰凉。就像他们的感情,时暮是主动靠近的温暖,而他是被动退缩的冰凉。
“因为我以为,”陆景行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想要我。前世的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放手。我以为那是你的答案,以为你并不想和我在一起。所以这一世,我不敢靠近,我怕再一次被放弃。”
他抬起头,眼中也有了泪水:“时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你转身离开,看着你渐渐淡出我的生活,看着你订婚、结婚,而我只能在世界的另一端,通过朋友的朋友的社交网络,偶尔看到你的消息。那种感觉,就像心被一点一点挖空,却还要假装自己很好。”
“我没有结婚。”
时暮急切地说,“那个婚约,我后来取消了。因为...因为我发现我没办法和不是你的人共度一生。”
陆景行怔住了。他不知道这件事。前世的他,在听说时暮订婚后,就彻底切断了所有关于时暮的消息来源。他以为时暮结婚了,过得很幸福,所以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打扰了。
原来,时暮也没有结婚。
原来,他们都在为对方守着,却都以为对方已经向前走了。
“对不起。”
这次是陆景行说,他握紧了时暮的手,“对不起,我没有相信你,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再次被放弃,害怕再次受伤。”
“不会了。”时暮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雨伞倾斜,雨水打湿了他一半的肩膀,但他不在乎。
“陆景行,看着我。”
时暮说,声音坚定,“这一世,我不会再放弃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家面临什么样的危机,无论有多少阻碍,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陆景行看着时暮,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感觉心中最后一点防线也崩塌了。他不再抗拒,不再怀疑,不再害怕。
他伸出手,轻轻地,颤抖地,抚上时暮的脸颊。
皮肤温热,带着雨水的湿润。时暮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时暮,”陆景行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感情,“如果我说,我现在一无所有,甚至可能因为家族的事失去一切,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愿意。”时暮没有任何犹豫,“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家世,不是你的背景。即使你一无所有,我也愿意和你一起,从头开始。”
陆景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掩饰,只是让泪水混着雨水,滑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