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霓虹灯的光晕拉长、扭曲,像一幅抽象的画。
“先生很生气。”
前排的王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这次太任性了。”
陆景行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用力握紧,试图让它们停止颤抖,但无济于事。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依然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和前世接到出国通知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当时他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感觉自己的未来也像那些被雨水扭曲的灯光一样,失去了本来的形状。
“文先生和小姐已经在等了。”王伯又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少爷,这次...不要再让先生失望了。”
陆景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时暮的脸——刚才在周浩家,时暮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更多的东西。
那些他不敢确认,却又忍不住期待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他问时暮,声音很轻,生怕重一点就会打破什么。
时暮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陆景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几乎要相信,时暮会和他说些什么,说那些他等了太久的话。
但门被推开了,王伯走进来,一切都结束了。
又一次,在他以为可以靠近的时候,被硬生生拉开。
车停在了陆家大宅门口。
这不是他平时住的那栋白色小楼,而是陆家的主宅,一栋气派但冰冷的别墅。
只有重要的家族会议,或者像今天这样的“特殊场合”,他才会被叫到这里。
陆景行下车,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撑伞,就这样走进雨里,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父亲陆振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脸色阴沉。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文氏集团的董事长文执,和女儿文清涵。
“景行,过来。”陆振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威严。
陆景行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与文清涵隔着一段距离。
他能感觉到文清涵在看他,目光带着好奇和评估,但他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
“这位是你文叔叔,这是文清涵,你们小时候见过。”
陆振华介绍道,语气是社交场合惯有的温和,但陆景行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文叔叔好。”陆景行礼貌地点头,看向文清涵时,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好”。
文清涵笑了笑,很得体:“景行哥哥,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陆景行记得,上一次见文清涵,大概是在小学的某个宴会上。
那时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他知道今天这场会面的目的——文家愿意注资帮助陆家渡过难关,条件是两家联姻。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也经历了同样的场景。
但那时他没答应,他出了国,他想,自己从来都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既然不被选择,那么娶谁,和谁过一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一世...
“景行,文叔叔这次是专门来帮我们的。”
陆振华开口,打断了陆景行的思绪,“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注入,下个月可能就...”
“我知道。”陆景行打断父亲,声音平静。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前世,陆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崩塌的。父亲为了挽救公司,几乎赌上了一切,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被迫出国,在异国他乡度过了最艰难的几年,直到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才一点点挽回局面。
但那时,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时暮。
“文叔叔愿意提供帮助,”陆振华继续说,目光紧紧盯着儿子,“但有个条件。”
来了。陆景行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什么条件?”
“两家联姻。”回答的是文执,他端着茶杯,笑容和蔼,但眼神精明,“景行,你和清涵年纪相仿,又是从小认识。
我们两家如果结为亲家,那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文清涵低下头,脸颊微红,但没有反驳。
陆景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谬。
他的人生,他的感情,他的未来,就这样被摆在谈判桌上,像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问,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振华的脸色瞬间变了:“景行,不要任性!”
“这不是任性。”陆景行抬起头,直视父亲,“这是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陆振华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没有陆家,没有我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的人生在哪里?现在陆家有难,你作为陆家的儿子,难道不应该承担责任吗?”
责任。又是这个词。
前世,父亲也是这样说的:“景行,这是你的责任。”
所以他承担了,放弃了自己的感情,远走他乡,用十年时间还清了林家的债,也还清了对父亲的“责任”。
但这一世,他不想再这样了。
“振华,别激动。”
文执摆摆手,依然笑着,但眼神冷了下来,“景行还小,不懂事,可以理解。但有些道理,还是要明白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景行:“年轻人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但婚姻不是儿戏,要考虑的更多。我们文家能给的,不仅是资金,还有人脉,是陆家东山再起的全部资本。别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能给你什么呢?”
陆景行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文清涵指的是谁,也知道文家一定调查过时暮。
时家虽然也是家境优渥,但和文家这样的商业巨头相比,确实不算什么。
“这件事,我会考虑的。”陆景行最终说,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考虑?”陆振华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还要考虑什么?文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振华,”文执再次制止,转向陆景行,笑容更深了,“没关系,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下周末,我设了宴,希望你能来。到时,我们再好好聊聊。”
这是最后通牒。陆景行听懂了。一周时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好。”他说,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景行!”陆振华想叫住他,但被文执拦住了。
“让孩子好好想想。”
文执说,目送陆景行走出客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陆景行走出别墅,雨还在下。王伯撑伞等在门口,但他摆摆手,径直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走到花园的长椅上坐下,仰起头,让雨水冲刷着脸。只有这样,才能让眼中的酸涩不那么明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到是时暮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陆景行的心猛地一疼。他能想象时暮此刻的样子——一定在担心他,一定在想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回复,想告诉时暮一切,想问他: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选择我吗?
但他不敢。
前世时暮的沉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这么多年都没有拔出来。
他怕这一世,时暮依然会选择沉默,会选择更稳妥、更安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