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爱我的那天。”陆柏年说。
陆予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在走廊里,你说你爱我的那天。我的耳朵红了。你看到了,但你没有说。”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你走后,我回到书房,照了一下镜子,我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我不喜欢看自己。但那天晚上,我看了很久。”
陆予琛的眼眶热了。“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很老的人。”陆柏年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但你说你爱我。所以也许,还没有那么老。”
陆予琛把手从他耳朵上收回来,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张开双臂,抱住了陆柏年。
那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用尽全力的、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陆柏年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频率。
陆柏年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四十多岁、见过那么多风浪的人,而是像一个第一次品尝青春爱恋的青涩少年。
陆柏年的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抬了起来,落在了陆予琛的后背上。他的手从陆予琛的后背滑到他的后脑勺,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和头皮,传到陆予琛的大脑里。
“予琛。”陆柏年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
陆予琛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厨房的白色灯光照着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陆予琛泛红的眼眶,陆柏年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两个人之间那层终于消失殆尽的、薄到不存在的膜。
“我不想再等了。”陆予琛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想再在梦里靠近你。我不想再在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里,藏着我所有的感情。我不想再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就是现在。就是这里。就是你。”
陆柏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陆予琛的后脑勺滑到了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的拇指轻轻地擦过陆予琛的颧骨,像是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柏年问。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凤凰木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像是在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下一个字。
“我也等了很久。”陆柏年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等你长大,等你不再需要我保护,等你自己走到我面前,说你不想再等了。”
陆予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陆柏年的手指上。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陆予琛的声音含混而哽咽。
“我不会说。”陆柏年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幅他看了很多年、但从来不敢触碰的画,“我只会等。等你自己发现,等你自己做决定,等你自己走到我面前。我能做的,就是等。”
陆予琛握住了他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那些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陆柏年的掌心,像烙铁一样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现在走到你面前了。”陆予琛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含混而清晰,“你还要等吗?”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用另一只手捧起陆予琛的脸,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他看着这张脸——和苏晚亭一模一样的眉眼,但比他母亲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是他给的。
二十四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他以为不会被看见的瞬间。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陆予琛的额头。
这个吻轻轻的,慢慢的,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他的嘴唇在陆予琛的额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陆予琛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吻残留在皮肤上的温度和触感。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弯了。
“我等了十年,”陆柏年说,声音沙哑而温柔,“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陆予琛睁开眼睛,看着他。厨房的白色灯光照着他们,把两个人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陆予琛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的笑容很亮,亮到整个厨房都跟着亮了。
“你不用等了。”陆予琛说。他踮起脚尖——虽然他并不需要踮脚,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个动作——然后用嘴唇碰了一下陆柏年的嘴角。
轻轻的,慢慢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柏年闭上了眼睛。他站在那里,被他的儿子吻着嘴角,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座坚持了太久的大坝,在洪水的冲击下终于开始松动。
陆予琛离开他的嘴角,看着他的脸。陆柏年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脸上的表情是陆予琛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脆弱的温柔。
“爸。”陆予琛叫了一声。
陆柏年睁开眼睛。
“我以后叫你什么?”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眼尾出现了细小的纹路,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他说。
陆予琛笑了。他伸手拉住了陆柏年的手,十指相扣。和以前很多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安慰,不是因为需要依靠。
只是因为想牵他的手。
“走吧,”陆予琛说,“粥凉了。”
他们走出厨房,走到餐桌前,面对面坐下来。两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的米汤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陆予琛端起碗,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红枣的甜,桂圆的香,姜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和妈妈煮的一样,但也不一样。因为这不是妈妈煮的,这是爸爸煮的。是他看着陆柏年的背影、闻着锅里的香气、等着他回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离不开的那种味道。
陆予琛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陆柏年。陆柏年低头喝粥,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静。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一个在偷着笑但不想被人发现的孩子。
陆予琛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说破。
他会继续看。继续看他煮粥,看他洗杯子,看他坐在书桌后面皱着眉头看文件,看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凤凰木发呆,看他在深夜的沙发上等他回来。
他会一直看,看到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看到他的脊背从笔直到微驼,看到他的脚步从稳健到蹒跚。
他会一直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需要他,而是因为他选择了他。在所有的人里,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在所有的时间的岔路口上,他选择了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