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还有谁?”
宋以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我。”
陆予琛愣住了。“你?”
“你妈死了之后,你爸满世界在找的人,是我。”宋以安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手里有你母亲写给我的信。他以为那封信里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谁杀了她,谁指使的,有什么证据。他不知道那封信里什么都没写,只是把你托付给我。他不信。他以为我在撒谎,以为我把证据藏起来了。他找了我两年,最后没找到。他不找了。他换了一种方式——把我送进了监狱。”
陆予琛靠在路边的栏杆上,需要靠着什么东西才能站稳。
“他以为信里写了证据,”宋以安继续说,“他以为我知道是谁杀了你母亲。他以为只要找到我,就能拿到那些证据,就能替你母亲报仇。但他找不到我。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他把宋家连根拔了。”
陆予琛闭上眼睛。他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陆柏年在他母亲死后,满世界找两个人:林淑仪和宋以安。
找林淑仪,是因为她手里有宋以宁留下的证据——那些能扳倒沈冬和华诚的东西。
找宋以安,是因为他以为宋以安手里有苏晚亭的信,信里写了凶手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封信里什么都没有,他以为那是唯一能替他爱的女人讨回公道的武器。
所以他发了疯一样地找,找了两年的林淑仪,找了两年的宋以安。找不到林淑仪,他等。等了二十年,等到林淑仪自己回来。
找不到宋以安,他换了一种方式——他不需要那封信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宋家连根拔了,把每一个和苏晚亭死有关的人都送进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陆予琛睁开眼睛,看着宋以安。老人站在路灯下,瘦小的身体被灯光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你恨他吗?”陆予琛问。
宋以安沉默了很久。
风吹着他的衣角,路灯的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干瘪的脸。他看起来像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一个站在生命的终点线上、回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我不知道。”宋以安说,“他毁了我的一生。但他也替我妈报了我姐的仇。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陆予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回答不了。
宋以安走的时候,没有让陆予琛送。他说他认识路,说他想一个人走一走,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陆予琛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人群里。他走得很慢,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古老的、快要停摆的钟。
陆予琛回到了太平山。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播着一个他肯定不会看的节目。
他在等他,和每一天一样。
“回来了?”陆柏年问。
陆予琛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前,站在陆柏年面前,低头看着他。陆柏年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客厅的灯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今天见了宋以安。”陆予琛说。
陆柏年的手指在马克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给我看了一封信,我妈写给他的。信里什么都没写,只是把我托付给他。”陆予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当年找了他两年,以为他手里有证据。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你把他送进监狱,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找不到你要找的东西,你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你的愤怒。”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不应该那么对他。”陆予琛说。
“我知道。”陆柏年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陆柏年抬起头,看着陆予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那层他用二十年筑成的冰壳,终于在陆予琛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碎裂了,春天的河面一样,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瞬间,从内部开始融化,化作一江春水。
“我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知道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我需要一个人来恨。你母亲死了,我找不到凶手,我找不到林淑仪,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让我觉得这件事还有公道的人。我需要一个人来恨,不然我会疯掉,所以我恨了他。”
陆予琛在他旁边坐下来,肩并肩,腿挨着腿。他能感觉到陆柏年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
“你疯了吗?”陆予琛问。
“差不多。”陆柏年说,“你十五岁那年,你看到我在医院走廊上说‘她走了也好’。你以为我是在说她死了是一件好事。我不是。我是说——她走了,终于不用再受苦了。她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害怕,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在想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她走了,对她来说,是好事。”
陆予琛伸出手,拉住了陆柏年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和他记忆中那个干燥温热的触感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陆柏年今晚等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太久没有被另一个人握过了。
“她没有白活,”陆予琛说,“她有你,有我,有那些书,那些信,那些她写下来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她没有白活。”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在慢慢地变暖,从陆予琛的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冰封了太久的皮肤里,血管里,骨髓里。
“爸。”
“嗯。”
“以后不要再恨了,不值得。”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他坐在沙发上,被他的儿子握着手,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太久的船,终于驶进了一个宁静的港湾。船体已经千疮百孔,帆已经破碎不堪,但它还在,它没有沉,它靠岸了。
“好。”陆柏年说。
一个字,和以前一样,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他不确定那盏灯是为他点的,但他决定朝着它走过去。一步一步,慢慢地,坚定地,不回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