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片眼镜上的幽蓝阵纹微微滞涩了一下。沈知白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战术指令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贴着精密配方标签的白玉药瓶。她倒出几粒散发着清凉薄荷味的绿色小药丸,屈指一弹,将药丸稳稳地弹入每一个干呕的外门弟子手中。
“医药部最新改良的二阶定眩丹,每人一粒,含于舌下。”沈知白语速极快,活像在宣读法宝使用说明书,“吞服后,就地运转周天,给你们九十秒的时间调息。这期间,封魔阵的前置基础阵轨由我个人代为铺设。九十秒后,如果还有人手抖到无法握住分毫验阵尺,就自动退到百步之外警戒,不要进来添乱。”
外门弟子们捧着那颗昂贵的定眩丹,一边流着生理性的眼泪,一边感动得疯狂点头。
在天机门,谁都知道沈师姐平时像个没有感情的催命判官,但只要是她带队的高危任务,伤亡率永远是最低的。她骂人最狠,但她储物袋里准备的防晕药、解毒剂和急救符篆,永远是最全、最细致的,甚至连外门弟子的体质差异她都算在了剂量里。
圣女站在一旁,仗着自己戴着面纱,嘴里偷嚼着从伙夫周大有那里顺来的肉干,看着沈知白一边板着脸给吐得最凶的一个小师弟掐诀顺气,一边头也不回地单手向草丛里盲抛阵眼灵石。她好熟练啊,圣女相当佩服!
九十秒后,药效发作,缓过劲来的外门弟子迅速散开,进入战术位置。
沈知白瞬间切换回了毫无感情的战地指挥官模式。她蹲入草丛,指尖悬浮着三柄薄如蝉翼的飞剑,进入了完美的待发状态。
她紧紧盯着前方出现的模糊黑影,嘴里快速且没有起伏地报着推演项:“目标风向偏南十五度,空气湿度上升至七成,阻力增加。三号阵盘立刻微调两寸。第一波飞剑封锁其暗影退路,第二波封锁左侧死角。”
“倒数三秒,等它遁入暗影、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间,我们启动三十六天罡绞杀矩阵。三、二……”
就在这极其关键的一秒,异变陡生。
天算塔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这只暗影豹的左腿发生了二次变异,它的发力动作比沈知白推演的完美模型快了整整半秒!
但作为超级天才大师姐,沈知白的字典怎么可能有束手无策这四个字。她单片眼镜上的蓝光瞬间切换为警报的红芒,大脑超频运转,在千分之一秒内便抓取了新的灵流,无缝切入了备用方案。
“监测到未知变量!目标左腿存在二次变异,脱离预定弹道!”沈知白语速再次飙升,即使面对突发状况也极其冷静,“全员中止三十六天罡阵!立刻启用乙字号备用预案!测绘兵后撤两丈,二号阵眼切断灵源,改封锁困阵为重力泥沼——”
她的指令如行云流水,连极其微小的极端变量都算在了其中:“当前灵压模型测算显示,目标鱼死网破自爆的概率为零!但依循天机阁绝对底线防预原则,全体测绘兵立刻捏碎护身符,同步结玄武御体印准备泄压……”
圣女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她有点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轰——!”
沈知白猛地抬起头,只见她那精密无比的备用阵法还未成型,不远处的空地上,圣女已经跳出,一脚踩住了那只体型巨大的暗影豹的尾巴。
那只原本即将遁入暗影的七阶魔兽,就像一只被玄铁巨钳夹住的老鼠,被一股蛮力死死钉在原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圣女面无表情地抡起手里那把轻飘飘的制式细剑,连剑都没拔,直接把剑柄当成锤头,对着暗影豹的脑门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反手重锤。
“砰。”
暗影豹抽搐了一下,当场咽气。它那点珍贵的变异灵纹,连同脑浆和经脉,一并被砸成了谁也看不懂的一坨烂账。
圣女一脸深不可测,仙气袅袅地站起身,回看向沈知白。
沈知白硬是从她一向古井无波的双眼中看出一丝得意和期待。
沈知白深吸了一口气。单片眼镜上的阵纹因为极其复杂的暴躁情绪而濒临崩溃。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已经推演出了十四种完美捕捉这只变异魔兽的方法,但没有一种是走上前一锤子把它脑浆砸匀!
沈知白深转头对外门测绘兵下令:“去清理现场外围,退到百步之外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等外门弟子退下,沈知白指尖快速翻飞,一道九重静音屏蔽诀瞬间将她和圣女两人笼罩在内。
沈知白看着那具死状极其不体面的魔兽尸体,闭上眼睛,单片眼镜上的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忍不了了直接爆发:“我在做战术推演!我在布阵!你这纯粹是屠宰场的杀猪解法!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又不听调令擅自脱离阵位?!”
“它刚才不对劲。”圣女指着地上的尸体试图解释。
“哪里的不对劲,灵压波动?万象推演?因果线捕捉?。”沈知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圣女期期艾艾:“……直……直觉。”
“直觉?”沈知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马上就要爆炸了。她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指着自己右眼那片造价极其昂贵的演算镜,用一种比三九天的冰窟还要寒冷的声音开始了全方位的火力覆盖:
“你居然在我面前,用直觉这种毫无逻辑的词汇来掩饰你的莽撞?我的单片演算镜连空气中零点一毫的灵压波动都能捕捉!刚才的灵流波段平稳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你跟我说它要炸了?!”
“可是它真的……”
“它死了!你以为任务的实质只是把它杀了吗?天算塔为什么要派一个标准的小队出来?这只暗影豹是变异种,我们需要用四象封魔阵将其无伤困住,提取它遁入暗影时的灵力波动样本!现在呢?它的脑浆都被你砸匀了,骨骼经脉尽碎,除了拿去给周大有炖汤,它对宗门的天算塔样本库还有任何参考价值吗?”
圣女被这疾雨般的训斥砸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圣女慌张,圣女害怕,师姐别念了,她痛苦地抬手想要捂耳朵。
“手放下,站好!”沈知白厉声喝道,大师姐的威压瞬间全开。她上前一步,极其用力且嫌弃地拍掉圣女肩膀上沾着的暗影豹碎肉,然后指着圣女那一身因为暴力动作而微微凌乱的白衣,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你是天机门的圣女!你的威仪代表着仙门的脸面!你看看你刚才那个动作,像什么样子?随性妄为,不听调令!你的行事逻辑不能永远像个未开化的野人!遇到任何变量,你脑子里难道就只有杀杀杀吗?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蛮力砸碎的!”
“师姐,我……”
“我还没说完!”沈知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玉简,开始翻旧账,“上个月,你嫌布阵太慢,直接把南山除妖的诱饵给吃了,说要用自己的体香引妖物出来;上周,你为了抓一只遁地鼠,生生用手把后山的灵草园刨了个底朝天!”
沈知白越说越气,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吃人:“还有!昨天下午内门校场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居然教高重山师兄那种粗鄙、毫无算理可言的王八抡大锤!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仪典司的大殿里哭?你身为圣女,带头破坏门派形象,教师兄一些有的没的,成何体统!你就等着大长老拿着戒尺来收拾你吧!”
“……”
一听到“大长老”和“戒尺”几个字,圣女原本还想争辩两句的嘴瞬间闭得死死的,成了个锯嘴葫芦。
沈知白的这段输出就像是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乱飞,圣女晚上挑灯一看,翻来覆去竟是密密麻麻的规矩、体面、算理、团队。
“听懂了没有?回去之后立刻写一份两千字的战损报告给我,从因果律的角度分析你今天这一锤子对环境生态的负面影响!”沈知白冷冷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是,师姐。”圣女垂头丧气。
看着她这模样,沈知白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无奈,但依然维持着冰冷的表情,转身指挥外门弟子去收拾那摊烂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