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钟声敲响,圣女用半秒钟时间将那副生无可恋的面孔切换成了面无表情的高冷模样,步履轻盈地飘出了大教室。
她身心俱疲,肚子叽里咕噜乱叫,但她少有地无心吃饭,当务之急是逃跑!
就在昨天下午的内门公共校场上,进行着由阵法部主持的《动态灵力精准捕获》期中考核。这场考核的要求是在不破坏周遭环境的前提下用最精微的法术击中阵法中那些巴掌大小的四处乱窜的灵力幻兽。
身为大长老的亲传弟子,身高两米、胸口长毛、壮得像头西北大灰熊的狂战士高重山师兄,承载着那位细节狂洁癖魔的殷切期望。按照大长老平时的教导,他此刻应当在众目睽睽之下并拢双指,捏出剑诀,优雅地施展出那套精确到毫米的空间切割剑法,以此彰显他们这一脉的优雅与几何美学。
但高师兄看着手里那根轻飘飘的制式细剑,再看看那几只在自己大腿上疯狂走位、上蹿下跳的幻兽跳蚤,他因为极度专注而斗鸡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在连续刺空了五十多剑,甚至被一只幻兽蹬了一脚鼻子之后,高师兄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名为优雅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去他的空间几何!去他的切割角度!
他怒吼一声,竟反手将细剑像扔废铁一样扔飞了出去,接着从储物袋里生生掏出一个黑咕隆咚几百斤重的炼器废铁坨子。
只见他双腿扎着极其粗鄙的马步,腰部猛地发力,带着一阵狂暴的音爆声,毫无章法地将铁坨子抡圆了砸下——正是他不久前偷偷找圣女学来的范围物理清场神技:王八抡大锤!
轰隆一声巨响,气浪掀翻了兵器架。飞沙走石间,不仅幻兽被这股重击碾成了灵气碎片,连带着地下埋藏的昂贵阵法基石、以及半个由青曜石铺就的校场,都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骇人的深坑。
漫天尘土中,高师兄扛着铁坨子正欲仰天长啸,宣泄这几年被迫狗熊学绣花的憋屈。一转头,却对上了恰好带队巡视路过校场的脸色铁青、强迫症发作到胡子都在哆嗦的大长老赵观石。
在仪典司冰冷的戒尺逼问下,高重山这个没骨气的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果断把圣女给供了出来。
为了赎罪,高师兄连夜传音发誓,已经准备了二十只极品灵火烤鸡,明晚亲自送到圣女的住处负荆请罪。
烤鸡固然诱人,但这也意味着,圣女今天必须去仪典司接受大长老那令人窒息的圣女礼仪与体面教育。一想到大长老会拿着戒尺,痛心疾首地逼她练习如何保持下巴抬高四十五度的仙家仪态,圣女就觉得比捏生鸡蛋好像没那么痛苦了。
为了逃避这堂爱的教育,圣女果断调转方向,一路小跑冲向了武曲殿的任务堂。
在天机阁,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名正言顺地翘课:接取高危实战任务赚取职役学分。
圣女冲进任务堂,在执事惊愕的目光中,硬生生抠下了了一张猎杀中阶魔兽的红牌任务,红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正在闪:
【最低成行人数已满。备援压阵位征补中。距出发还有三十息。】
圣女只看懂了“甲字号”“实战”“学分”几个字,伸手去取。
因为身份与任务要求并不匹配,拿不下来,她直接将任务牌连带着一大块墙皮强行抠下来,然后拔腿就跑。
执事在后面绝望地招手:“殿下!那是备援位!已经倒计时了!”
然而,当圣女跳到昆仑山脚下的集合地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急行梭旁,站着一个穿着一袭剪裁得体且毫无褶皱的内门长袍的冷峻青年。她右眼佩戴的单片演算镜上,幽蓝色的阵纹正以极高的频率闪烁。
圣女好生后悔,今日出门宜卜卦!可惜她不会。
作为天机门年轻一代的断层第一、二长老的得意门生,沈知白的指挥风格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精密感,换句话说,她是圣女这种随心所欲型人才的天生克星!
而此刻,她正拿着玉简,对即将登梭的外门测绘兵进行启梭前的最后战术盘点与装备核验。
“乙三号阵盘,基座打磨偏离了零点三分毫,立刻去后勤库换一个标准件。”她头也不抬,一边在玉简上快速核对模拟数据,一边下令,“甲一至甲五,再给我复诵一遍落地后的法力输出曲线!记住,我们要的是无伤困阵,阵纹要缓,不准炸。动作快,入梭前都把玉简里的推演项背熟,谁要是灵流误差超过承压线,回去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几名外门弟子满头大汗,有的拿着分毫验阵尺疯狂复测手里的阵盘,有的正闭着眼睛紧张地默背法力曲线,连大气都不敢喘地排队准备登梭。听到脚步声,沈知白转过头,单片眼镜上的阵纹闪烁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提交的团队配置是三名外门测绘兵,为什么任务堂会把你塞进我的小队?”
“师姐好巧,我来历练道心。”圣女面无表情,神情自若地抠下红牌上的墙皮。
“这次任务目标是潜入凡人城池的变异暗影豹。我们的目的是布置四象封魔阵,引君入瓮。”沈知白推了推演算镜,“我不管你是来逃避微操课还是逃避大长老的,上了这艘棺材,你就只是我的队员。听懂了吗?”
圣女乖巧地点头,看了看那艘黑沉沉的急行梭,又看了看远处天光。
她脚尖已经在地上轻轻一碾。这个距离,不远。跳过去更快。
沈知白没有抬头。
“殿下。”
圣女脚尖停住。
沈知白冷冷道:“甲字号任务须同队同梭留痕。你若自行跃行,落点、时辰、压阵位置全不入盘,出了事算谁?”
她终于抬眼,看了圣女一眼。
“也别在外门弟子面前带头坏规矩。”
外门弟子们低头看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圣女怒不可遏,默默收回脚,很有风度地选择不跟大师姐计较。她跟着几名瑟瑟发抖的外门弟子钻进了这艘通体由昆仑黑金打造、外形宛如巨型黑铁梭子的玄武战术穿梭梭。
完全的一块大棺材!
舱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间极其紧凑。两排硬邦邦的金属座椅相对而设,连同圣女在内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沈知白大步走到最前方的驾驶舱。这里没有寻常飞舟的控风舵,只有一个嵌在阵枢台上的微型阵法算盘。她熟练地拨动算珠,将目的地的因果坐标、高空风速变量、灵力节点化作一串串灵流,飞速输入其中。
“坐标锁定,投梭路成。”沈知白按下启动阵眼,“全体开启抗压护盾,准备投射。”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这艘为了追求极致突击速度和防空隐蔽性而彻底取消了消震阵的黑铁棺材瞬间爆发。它以抛物线弹道直接撕裂云层,将整支小队投射了出去。
恐怖的推背感轰然降临。整个舱内宛如一个正在狂暴运转的高速旋转净衣仪,强烈的失重与超重感交替撕扯着每一个人的内脏。外门测绘兵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死死抓着安全扶手,拼命将涌到喉咙口的辟谷丹咽下去。
半个时辰后。
伴随着“轰”的一声沉闷巨响,穿梭机以极限速度砸进了凡人城池外围的泥土里,完成了一次硬着陆。
厚重的金属舱门开启,几名外门测绘兵连滚带爬地冲出棺材,扶着树干就开始狂吐不止,恨不得把早上的辟谷丹和胆汁一起吐出来。
沈知白却像个没事人,大步迈出舱门,长袍的下摆都没有一丝褶皱。她单片眼镜上的灵流瞬间切换为实战模式,刚想张口下达布阵指令,却看到了那群吐得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的师妹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