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低下身,郦昭没有动,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这是他的暗卫首领,六年前他离开齐墒时亲手从侍卫中挑出来的,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枚玄铁牌,牌上刻着一个“影”字。六年来,齐墒的消息就是通过这个人源源不断地送到苍青山的。
“起来。”郦昭说。
黑衣人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下颌线很硬,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安阳公七日前就开始调兵。驻守青州的旧部三百人已秘密入城,化整为零,散在东城的几处宅子里。领兵的是他麾下老人,叫韩彰,当年随他打过北境。”
郦昭没接话。
“太后这五天连召了七位大臣进宫。”黑衣人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礼部的周尚书、吏部的陈侍郎、督察院的左佥都御史,还有四位,都是这些年她一手提拔的人。每位谈的时间不等,最长的一个时辰,最短的半盏茶。谈了什么,探不到。”
郦昭点了一下头,问:“赵慈圭呢?”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赵大人没有动作。每日到部治丧,按时来,按时走,不与同僚私谈,也不单独求见太后。他府上这几日也没有访客。礼部拟的祭文,他改过两处措辞,都是按照旧制改的,没有异议。”
郦昭把目光从黑衣人身上移开,看着院墙那头宫城的方向。夜色里,紫宸殿的轮廓影影绰绰。他点了点头,道:“继续盯着。”
黑衣人抱拳应了一声“喏”,便要离开,郦昭:“等等。”
黑衣人立即回身,俯身揖礼,“主子还有什么交待?”
“那个……抱我下来,腿麻了。”郦昭揉了揉发僵的腰,绷直嘴角,尽力掩饰住动弹不得的尴尬,心想:要死,走得太酷,忘了把那小白眼狼给他求的药膏带上了。
是夜,太清殿里,王奇战战兢兢站在底下,掌门指了指桌上的包袱,“去了少说多看。”
“啊?去……去哪啊?”王奇紧张地挠挠头,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半夜里被从被窝里捞出来带到掌门面前,此时听来似有逐他出山门的意思。
掌门不言,只是示意他拿上保护,背着手一路领着他来到殿前的广场外,一只能有楼船大小的白鹤正卧在青石上等着。
王奇按着掌门的示意,翻身上了白鹤,那鹤立即扑闪着翅膀站了起来,细长的腿一蹬,便带着王奇跃上了夜空。
王奇一头雾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然是厚厚的一沓膏药,上面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情势复杂,求掌门派王奇前来助我。另外,帮我把护腰膏药顺便捎上。”
王奇:……
第二天,天还没亮,郦昭就起来了。
今天是先王的头七,也是发丧的日子,紫宸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素服乌冠,黑压压的,像两排被雨水打湿的乌鸦。
灵柩停在殿中央,黑漆漆的,棺盖上覆着白布,白布上用金线绣着龙纹,在它面前站了泾渭分明的三拨人。
左边是太后李媚的人,以礼部尚书为首,身后站着几个文官,都是这些年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的素服比别人的新,腰板比别人的直。右边是安阳公的人,以几个武将为先锋,身后簇拥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有的是边关回来的,有的是安阳公封地的属官。中间那一拨最大,也最安静。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微微垂着头,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只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金砖。赵慈圭站在这拨人的最前面,穿着素服,腰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媚坐在灵柩旁的一把黄花梨木的圈椅上,那是因为她哭得太过伤痛体力不支,临时搬来的一把椅子,但即便如此,她坐在上面就像是坐在龙椅上。李媚穿着粗麻布的丧服,宽大的裁剪,却掩不住底下那副妖冶的身段。她今年四十二岁了,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几乎没有细纹,眉梢微微上挑,狐狸般的狭长媚眼半睁半眯着,嘴唇薄而红,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灵堂里的芍药,艳得与这满殿的素白格格不入。
“上香。”李媚抬了抬手,一旁的掌印太监李长福立即上前,扶着她站了起来,摇摇曳曳朝着灵柩走去。
“且慢。”
安阳公从右侧走出来,他是先王的二弟,是当今朝堂上最年长的宗室亲王。他穿着一身素白丧服,腰间系着白布条,那张宽阔的方脸上,纵横着久经沙场的褶皱,浓粗的墨眉下,一双铃般的圆眼炯炯有神,花白的胡须下,厚实的嘴唇微抿着。
“太后,这第一炷香,按理该新君来上。”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紧了。左边的人脸色明显暗了几分,右边的人则交换着眼神显露出得意之色,而中间那拨仍旧低着头。
太后的脚步停了。她幽幽侧过身,缓缓抬眼看向安阳公,目光不冷也不燥,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新君悲伤过度,在偏殿养病。这第一炷香,哀家替他上。安阳公有异议?”
“臣不敢。”安阳公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臣只是担心,新君深居内廷养病已有六年之久,朝中大臣鲜有得见者。如今先王驾崩,举国哀恸,新君若不能亲临大殓,恐人心不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但字字句句都带着钩子——这六年,没人见过郦昭,谁知道他还是死是活?即便活着,总不见人,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到底还能不能当这个皇帝?
太后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安阳公的意思是,哀家的话不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