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了十天,郦昭终于醒了。
十天如一日,郦昭觉得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心魔化了形,张牙舞爪地站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显摆,“你以为你已超脱三界外,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自己养大善待的孩子怎么辜负你,看你是不是还是无所谓。”
这一次,心魔赢了。
郦昭确实没做到无所谓,亲眼看到姜祁将灵药塞进庄沐尘手里,郦昭就觉得心里有一处彻底地碎了。
陷入昏迷后,耳边一直有人在唤他,凄凄切切,仿佛遗失了最珍贵的东西,郦昭却始终不想醒。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他始终缩在自己的壳里,那里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明哲保身,没有良心被狗吃……
如果可以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郦昭也未尝不可,可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强大力量,一脚将他的壳踹了个口子,睁开眼,原来已经回到了苍青山。
昏暗的房间里只燃着一盏小油灯,王奇趴在桌案上睡着,郦昭撑着软绵绵的腿脚下了床,抽出了夹在门缝里的信。
郦昭开门的声响,吵醒了睡着的王奇,看见他醒了,激动地一把将他抱住:“郦师兄您终于醒了!我,我去叫姜师兄……哦,不对,他也晕着呢,就在隔壁屋。他这十天都没怎么睡,一直守着您,肩上的伤也一直没好,也不让人帮忙,什么事都自己干,直到今天早上没支撑住……”
王奇红着眼框,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姜祁的不易,郦昭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拿着信往门外走。
“郦师兄,您这是要去哪?”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
太清殿的门虚掩着,掌门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像是早知道他来。
郦昭走了过去,行了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掌门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
“看过了?”
“嗯。”
“什么时候走?”
“今夜。”
掌门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郦昭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去跟你养大的那个孩子道个别么?”
郦昭沉默了片刻。
“不必了,缘分已尽。”
掌门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身,走到殿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支骨哨吹了一声。不一会儿,天边出现了一个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那只曾带他们去寻宝的白鹤从山脊那边飞过来,洁白的羽毛在月光底下熠熠发亮。它落在太清殿前的石坪上,歪着头看着郦昭。
郦昭走到白鹤旁边,抬起手抚了抚它的脖颈,白鹤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郦昭翻身骑了上去,掌门袖着手,站在殿门口看着他,“此去恐多有变故,保重。”
郦昭没有答话,坐在鹤上俯身行了个礼,拍了拍白鹤的脖子,白鹤展开翅膀,轻轻一振,离了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卷了白鹤的翅羽,吹散了郦昭的发髻。仙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山门、太清殿、练武场、膳房、藏经阁全都缩小了,像极了沙盘上的模型。住了六年的院子在沙盘的最角落,院门关着,看不清里面的灯。
白鹤穿过云层,苍青山看不见了,郦昭始终没有回头。
一人一鹤一路向北,越过了几座连绵高耸的山脉,飞过大片的平原、湖泊,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终于有了齐墒国都的轮廓。
此时夜已深沉,整座都城沉在黑暗里,只有王宫的方向有些光亮。高高的宫墙在黑夜里越发显得森严,从天空上看下去仿佛一道蜿蜒的伤疤,将至高无上的权利从寻常人间分裂。宫城之外,贵族府第、官署、民宅,一层一层地往外推,越推越暗,推到城外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灰蒙蒙的,一望无际,像没有源头的死了的湖。
夜里的风很大,白鹤的翅膀在他头顶一下一下地扇,郦昭把衣领拢了拢,拍了拍白鹤的颈脖,指着王宫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白鹤一个俯身便带着郦昭飞了过去,稳稳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主子。”
一个身高八尺一身玄色的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朝着郦昭单膝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