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迟没说话,但对面这个看上去颓唐不堪的老人,一定有话要同她讲。
沈折迟开口道:“我来买画。”
噗通——
古稀之年的老人,竟一瞬之间,直接跪在地上,她颤抖身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冲出她的身体。
沈折迟神色一变,她飞快地蹲下身,抬臂想搀扶老人起来,老人却丝毫没有要起身之意,她只得作罢,蹲在一旁询问道:“有什么不适吗?”
老人早已泣不成声,更别提回答沈折迟的话了,她努力控制自己几近失控的身体,摇头念叨道:“恩人……恩人……!”
“谁?”
沈折迟忽地觉得有东西堵在心口,她沙哑地问道。
老人几乎快趴在她面前,早已泪流满面,见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她有些惭愧,试图起身。
沈折迟一眼便看出,老人腿脚绝非寻常的不便,能走路实属万幸了,她起身搀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蹒跚脚步,向前倾身,够到离自己最近的木椅。
坐下前,她将椅子上堆着的画拢在怀中,她没用手接触那些画作,反用衣袖兜住。
沈折迟见状,叹了口气,她走上前,将老人手里的画作接过,抱到背后的桌子上,和其他的一同堆着。
并非是她有意亵渎自己上辈子的画作,而是……
屋内的画太多了,不论什么地方,全数是她,几乎要将房子填满,却没有一张落在地上。
“为什么要画这么多花神?”沈折迟发自内心地疑惑。
“那是我的恩人……!”老人用衣袖来回抹去脸上泪痕,一改方才的失态形象。
“我原以为是花神来,没成想……只是一位样貌相似的姑娘,你同她长得实在是毫无分别。”老人将身子向后仰去,脱力一般地靠在椅子上,她闭上那双才具神色不久的双眼,口中喃喃道,“大恩……何时得报……”
“我这一把老骨头,恐是要失约了……”她落寞地道。
沈折迟本不打算告诉她,沈常枝早已离世。
她在袖袋之中翻找出银子来,先前没有买画的经历,她不免估摸不准,问道:“多少钱?”
“一文就够了。”她将手盖在脸上,遮住微弱的光,平复自己沉重的呼吸。
“这般廉价,您却还画这么多?”沈折迟叹了口气。
“廉价?”老人突然把手由脸上放下,又指向墙边一幅梅花图,她道,“单这一幅,早够我喝一整月的柳酒。”
沈折迟这时也才注意到,书架上的格挡里,分明是御赐的笔,笔杆都是玉制的。
“老人家,何苦为一个等不到的人白白浪费光阴呢?”沈折迟道。
老人立直身子,叹息道:“年轻人,从来都不会觉得光阴珍贵,可惜人生在世,实则没有几年的时间好拿来挥霍。像我这般年纪,本没什么期盼,我大可逍遥过后闭目,我吊着一口气,就只为了等恩人来,好完成我的承诺,这样,我咽气时,也更舒服了。”
沈折迟闻言,竟陡然生出一种怜悯来,她将银袋子放回袖袋中,叹息道:“你答应她什么了?”
“她有一块琉璃。”她回答道,“告诉我,有人会来取。”
“什么样式的?”一听说是琉璃,她心想道,“既说是琉璃,那必是明镜碎片,我确实有明镜尚未寻得,莫非就在这了?”
“能给我看看吗?”沈折迟期盼似地注视老人,希望得到她的允许。
老人瘫回靠背,分明是不愿,嘴里还嘟囔道:“虽然你和花神长得可以说是分毫不差,但是——”
“但是什么?”沈折迟双臂交在一起,等待老人发落。
“没钱还想要画,冒充恩人的手段我早见过了!”
她愤愤地从椅子上弹起,又跌回原处,怒意转到沈折迟身上,叫嚷道,“没钱快走,休想骗我!”
“老人家,谁说我没钱?”沈折迟叹了口气,只得又将钱袋子拿出来。
“有钱也不卖,我有的是钱。”老人宁死也不从。
见她如此顽固,沈折迟叹了口气:“要怎样,您才肯给我看看?”
老人的椅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却再次借着灯火观赏起沈折迟的面容来。
和多年前那一见,分毫不差。
只是她不能只凭长相就将花神所说的“重要之物”这么交出去。
沈折迟知道她不可能没有戒备,便补充道:“花神托人取走明镜,那人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