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看了一眼那张被划掉十九个名字的名单,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反扣过去。
椅背离他一直有一指的距离。
他往后靠了一下。
只一下,没有再起来。
——
老宅二楼的台灯是暖黄色的。
林知遥的电脑屏幕上停着一封写到一半的邮件。
收件人是前公司HR。主题栏里写着"Re:关于回京及职位确认"。
正文她改了三遍。
最新一版停在"谢谢,但我"后面。光标一闪一闪。
外婆留下来的木地板有点凉,她穿着拖鞋,脚踝缩在椅子腿里。窗外是县城旧街区夜里特有的安静,偶尔一辆电瓶车从巷口拐过去,车灯划过她书桌上的便利贴。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想把"但我"删掉。
来电显示是江屿。
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七分。
他不会在这个点无事打来。
林知遥把笔记本合上,按下接听。
"喂。"
那边没说话。
她听见的是电流声,铁皮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可能有一台旧空调或者旧风扇在响。还有他的呼吸,压得很低,但她能听出来不稳。
她没有问。
抽屉里有一个写到一半的工作笔记本,黑色封皮。她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旋开笔帽。
"我听着。"
她说。
电话那头又过了几秒。
然后他叫了她。
"知遥。"
不是"沈小姐",不是"林老师",是她的名字,他没有加任何修饰。
她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写。
"……我一个人,搞不定了。"
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不是哭腔,是太久没说话憋出来的那种。
林知遥指节微微收紧。
她没有应"嗯"或者"我知道"。
她在等他。
"我需要你。"
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
她垂下眼。
笔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先别签任何东西。"
她的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操作文档。但写第二行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墨迹比第一行重了一点。
"补充条件、工人名单、社保年限表,三份扫一下,发我邮箱。"
"十分钟后我回你。"
她列完,停下来。
电话那头他应了一声,很短。
她听见他呼吸放慢了一点。
她本来要直接挂。
挂之前,她又叫了他一声。
"江屿。"
她从来没在电话里叫过他的名字。
"我在。"
挂断之后,她在原地坐了几秒。
笔帽还没合上。
她把笔放下,重新打开电脑。
那封邮件还停在"谢谢,但我"后面。
她没有删。
她把整封邮件选中,剪切,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暂存",把草稿粘进去。又把"暂存"拖到文件夹列表的最底下。
然后她切换到工作邮箱。
未读标记是红色的,三份附件,几乎是同一秒到的。
她点开第一个。
补充条件清单。
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看到补偿主体那一条的时候,鼠标在那一行停了五秒。
她没有皱眉。
她拿出一张便利贴,在背面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她把便利贴扣在桌面,没让它朝上。
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站起来披上,走到书桌另一头,把台灯拧亮一档。
灯光照到墙上那张老房子结构图上。
林知遥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她翻得不快。
翻到一个名字,停了一秒。
那是个她已经两年没有联系的人。
竞赛队的队长。十年前,他们一起做过一道题。一道她最后没解出来的题。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进入那段长长的fall-and-recovery。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第一声。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扣着的便利贴。
下面压着的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她记得。
第二声忙音响起来的时候,她想起十年前那道题最后一步卡在哪里。
那一次,她交了白卷。
这一次,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