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妧的妒、清流的骨、三皇子的贤名。这三样东西,她一样没动,只是把它们,轻轻地,摆到了三皇子要落子的那个位置上。剩下的,他自己,便会算明白。
这一局,她没出一分力,没露一分痕,便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自己收回了手。
——而这一局,前世的记忆,半点也帮不上她。
前世的她,蝼蚁一般,连三皇子的面都未见过,何谈什么赐婚?这是她改了命数之后,凭空多出来的、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一道劫。靠的,是她自己这双眼睛,这副心思,一步一步,真刀真枪地,趟了过来。
她忽然有些明白,那残缺记忆的"代价"是什么了——它会一点一点退去,逼着她,再不能躲在"先知"的影子里,必须,靠自己,直面这越来越陌生的棋局。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青禾,"她忽然道,"备一份素净的回礼,明日,替我送去三皇子府上。"
青禾愕然:"啊?都没事了,还送什么礼?"
"正因没事了,才要送。"沈昭眸光沉静,"殿下'惜才',赏了我诗集文房;如今他'体谅'沈家避嫌的难处,主动收了赐婚的念头——这是天大的'恩典',我沈家,自当备礼,郑重谢过殿下的'体恤'。"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这一份"谢恩"的礼,送的是台阶,也是话。
谢他"主动收手",便是替他把这步退棋,圆成了"皇子贤德、体恤臣下"的美谈,给足了他颜面;同时也是不软不硬地告诉他:殿下的心思,我沈昭,看得明明白白。这一回,是您"体谅",咱们,两清了。
往后,您若还想动沈家的主意——
那便,各凭本事。
青禾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小姐这一进一退、这送礼的由头,绕得她脑仁疼,却又莫名地,觉着痛快。
——
那一厢,沈砚在书房里,却怎么也痛快不起来。
赐婚的风声平了,他本该松一口气。可静下心来,前前后后一捋,他越想,背上越是发凉。
——他那道辞谢的折子,不过是回绝了赏赐。可周妧为何偏在这时,回了娘家说沈家的不是?台谏那些同僚,又为何这般凑巧,一齐议起了"皇子私结台谏"的礼制?
这一桩桩,看着是各不相干的偶然,凑到一处,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轻轻地,把每一颗棋子,都拨到了该在的地方。
最后,竟逼得一位权势熏天的皇子,自己缩了手。
他想起女儿那夜,灯下临字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一个深闺女儿……
沈砚捏着茶盏,半晌,没有作声。他终究没敢,把那个念头,想得太深。
而在荣安堂,老夫人也听说了赐婚事了的消息。
她捻着佛珠,听贴身的嬷嬷绘声绘色地学说着那"皇子知难而退"的美谈,浑浊的眼里,却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沉沉地,落下来。
"……是阿昭去回了她父亲的吧。"老夫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嬷嬷一愣:"是、是大小姐先回的老爷……老夫人,您怎么知道?"
老夫人没答,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夺中馈那夜,孙女那双平静得像深井的眼睛。这才几日,那口井,竟又深了几分。
"这孩子,"她低声呢喃,那语气里,是欣慰,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怕,"……长得太快了。"
——
三皇子府,书房。
萧景烨把玩着沈家送来的那份回礼——一方素净的端砚,并一封措辞滴水不漏的谢帖。
他看着那帖子上清隽的字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沈昭。"他指尖摩挲着那方砚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味,"本王递出去的钩子,她非但不咬,反手,还借周妧和那群清流,把本王的退路,都替本王铺好了。退得本王,竟还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身侧的清客赔笑:"这位沈大小姐,确是个厉害角色。殿下既知她难驯,何不……早早断了这念想?"
"断?"萧景烨挑眉,那双桃花眼里,光影幽深,"越是这样的人,本王,越是要握在手里。"
"良马难驯,烈刃伤手。可一旦驯服了、握稳了——"他将那方端砚,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便是本王,争那个位子的,一把利器。"
"传话下去,"他慢悠悠道,"沈家这条线,不必急。本王,有的是耐心,陪她,慢慢下这盘棋。"
窗外,秋深了。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盘还未收的残棋之上。
沈昭赢了这一局。
可她不知道,对面那执棋的人,非但没有退场,反而,把她,看得越发紧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