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破一道还未下的旨意,不能等它下来再求。
得让动这念头的人,自己觉着,这步棋,落不得。
沈昭在灯下,把这一局,从头到尾,想了三遍。
三皇子要赐婚,图的是绑住沈家。可这道旨意,要走的路长着呢——先得他自己拿定主意,再去说动太后,太后点了头,还要皇帝用印。这一路上,但凡有一处,让他觉着"不划算",这念头,便会自己歇了。
她要做的,不是去拦那道旨意。
是要让三皇子,亲手,把这念头掐了。
——
第一步,落在周妧身上。
赐婚的风声起后第三日,沈昭借着回礼答谢安阳郡主的由头,又去了一趟曲水园。郡主果然喜她,留她说了半日的话。
席间,恰有几位贵女在座,其中便有周妧。
那日诗会吃了挂落,周妧见了沈昭,鼻子里只剩冷哼。
沈昭却不恼,反在闲谈间,状似无意地,轻轻叹了一句:"说来,倒要多谢周姑娘。"
周妧一愣:"谢我什么?"
"听闻三皇子殿下,待我颇为青眼。"沈昭垂着眼,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惶恐","我一个小小的清流之女,何德何能。想来,是托了周姑娘的福——殿下是周姑娘的表兄,殿下身边的体面,往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周姑娘多多照拂呢。"
这话,软和谦卑,听着是讨好。
可落在周妧耳朵里,却像一根刺,猛地扎了进去。
——三皇子青眼于沈昭。若沈昭果真被赐婚入了三皇子一党,凭她那张利嘴、那份心机,假以时日,在表兄身边得了脸,那这周氏一门、连同她周妧的体面,岂不是要被这外人,分去一半、压下一头?
周妧本就恨极了沈昭。如今一想,那点恨里,又添了十分的忌惮。
她脸色变幻,皮笑肉不笑地撂下句"沈大小姐说笑了",便借故走了。
沈昭端起茶盏,掩住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周妧回去,必要在周贵妃、在周缙跟前,说沈家的不是,拦着这门亲事。
外戚周氏自家的女眷先不答应,三皇子这"赐婚绑清流"的算盘,里头便先有了一道裂。
借敌之手,先松一颗钉。
——
第二步,落在"清流"二字上。
数日后的朝会,沈砚那道"避嫌辞谢"的折子,递了上去。
折子里只说沈家世受国恩、台谏职在纠弹、依祖制最忌私交皇亲,故而拜辞三皇子的厚赐。字字恭谨,句句在理。
这折子一上,台谏那些素来以风骨自持的清流官儿,便都嗅出了味道。
御史台几位与沈砚交好的同僚,在朝堂上,借着议论"皇亲交接外臣之礼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桩道理,说得冠冕堂皇,满朝皆闻。
须发斑白的老御史杜衡,更是当廷执笏,朗声道:"台谏者,国之耳目也。耳目若与皇亲私相结纳,则纠弹不公、公议不存。自古明君,皆远此嫌。臣等不敢不防微杜渐。"
一番话,掷地有声,引得清流一派纷纷附和。
没人提三皇子半个字。可"皇子不宜私结台谏"这把火,已烧得满朝皆知。
话里话外,没提半个三皇子,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三皇子若执意要把御史大夫的女儿,赐婚给自己一党的人,那便是公然地,把清流台谏的旗帜,强拗到自己手里。届时清流哗然、群起而谏,参一本"外戚跋扈、皇子私结台谏、强夺清流之女以充羽翼",这罪名,谁担得起?
三皇子萧景烨,素来最重一个"贤"字。他要的,是"礼贤下士、惜才爱士"的好名声,好与那仁弱的太子,争一争人望。
可若为了一个沈昭,强行赐婚,闹得清流离心、物议沸腾,坐实了"外戚强权、逼娶清流"的恶名——
那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贤名,便要毁于一旦。
为一个女子,赔上整个清流的人望?
这买卖,无论怎么算,都亏得厉害。
——
消息再传回沈府时,已是半月之后。
宫里那道赐婚的恩旨,终究,没有下来。
那则甚嚣尘上的风声,像一阵起得快、散得也快的秋风,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听说,是三皇子自己,歇了这心思。
青禾喜得直拍手:"小姐!没事了!那赐婚的事,黄了!"
沈昭正临着字,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