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的一瞬,撞进一双通红的泪眼。
没有预想中的愤慨、嘲讽或鄙视,反而充满同情、友善和不安,不知是不是受了太大刺激,原本健康的麦色脸膛变得惨白。
“我……”他迟疑着开口,声音里有些忐忑,“我都知道了。”
尉迟嫄满心疑惑,不知道这话何意,但她其实也并不关心,便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漠然的态度让他有些惊异,鼓起勇气抬起了乌浓的眉睫,怔怔望着她。
“你恨我吗?”她不习惯欠人情,想着能早日了结也挺好,便率先开口道。
他像是有些困惑,苦笑了一下,有些孩子气般执拗地说:“你是我的堂妹,教我做什么都应该的。”
她眼圈蓦地一热,这几日静下心来,反复琢磨青龙寺那惨伤一幕,隐约想通了一些事,她怀疑赵槐年出卖了自己,可目前还不能确定。
如今却听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足够灼伤她的话,怎能不触动?
“你知道我不是的。”她深吸了口气,勉力作出淡然的样子。
“以后……”他哽咽了一下,颤声道:“以后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是呀,等她以尉迟嫄的名义进了宫,的确就成了事实。
“你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吗?”她轻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道:“母亲不肯说。”
她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
“我只知道……你一早就是陛下的人。”他有些怅然道。
她没有辩解,苦笑着低下了头。
日光照在寒塘上,刺得人眼睛涩痛,他只得也低下头,掌中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将那物纳入了怀中。
她看出是自己送的那串无患子,明白他是想来还给她,也或许是找个说话的借口,毕竟以后见面只会越来越难。
“不管阿耶阿娘阿兄阿嫂怎么想,也不管你到底是谁,”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重又变得热烈明亮,“以后在我心里,你都是尉迟家的女儿,我会努力考取功名,将来力求青云直升,希望能成为你在外朝的助力,也成为对小皇子有用的舅父。”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转身风一般跑了。
尉迟嫄满脸震惊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池边重归寂静,不远处那两排婢媪屏气立着,像纹丝不动的枯树。
进宫之日越来越近,尉迟家忙得热火朝天。
太医院每隔一日都会派人来看诊,她心底的痛楚也如肩上的伤疤一样,慢慢愈合并消失。
***
册礼前夜,院中格外安静。
寝阁中帘幕低垂,尉迟嫄坐在妆台前,微微侧过身宽下了半边衣襟。
朱弦举灯相照,白玉低头将裹伤的素帛一层一层揭了下来,
莹洁如玉的肌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寸许长的伤疤早就消失,只剩下一抹月牙般浅淡的痕迹。
“天啊……竟好得如此快?”朱弦忍不住惊叹。
白玉也诧异道:“这才半月功夫,连疤痕都快看不见了,宫里的灵丹妙药果然神奇。”
尉迟嫄伸手过去抚了抚,暗叹再好的生肌散,也长不出原来的皮肉,即使眼睛瞧不出来,可摸上去到底不一样。
见两人仍在吹捧宫里的用品,忍不住问道:“你们确定要跟我去吗?”
朱弦急忙点头,白玉有些忐忑地问:“娘子不是早就答应了吗?难道您想反悔?”
青龙寺的事已经过去,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包括这两个差点沦为弃子的婢女。
她嘴上虽不承认她们可怜,可心里到底过意不去,知道若是就此一走了之,她们便要重新回到普通婢女行列,怕是一辈子再难得见天光。
“只要你们不怕凶险,那就跟我走吧!”她拢好衣衫道。
“不怕,不怕。”朱弦喜不自胜道。
白玉唯恐她再犹豫,忙拉起朱弦道:“娘子明日还要早起,快点歇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然后匆匆带上门出去了。
可她如何睡得着?辗转反侧半晌,意识依旧无比清醒。
到底是天子一开始就有所防范,还是尉迟烁派人暗中跟踪?否则调兵遣将怎么会那么快?
无论如何,没有铁证之前,她始终不愿相信赵槐年会偷偷出卖她。毕竟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应该不至于如此丧尽天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