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嫄放缓了马速,别过头打量着颇有些不忿的褚殷,有些好笑道:“看得出来,阿嫂身为正室,自然是站在皇后那边,把我当狐狸精喽?”
褚殷一时语塞,但她向来直爽,不屑于拐弯抹角,可又不好得罪这个刺头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我就是觉得皇后有点可怜。”
尉迟嫄嗤笑道:“堂堂皇后,难道比我这个任人摆布的孤女还可怜?”
褚殷怔了一下,再次哑口无言。
一路无话,不多时就到了西侧观猎锦幄前,早有宫人上前迎接。
褚殷还想叮嘱几句,可尉迟嫄心里有气,偏过头没理会,跟着宫人去整理仪容。
***
中宫的观猎幄殿仅次于天子,以朱红漆木为骨,外覆绯色厚绫,外围一圈隔绝朔风的幔布排城,方正严实,温暖舒适。
尉迟嫄在宫人的引领下走了进去,帷幔刚一掀开,甜腻的百合香就扑面而来。
正北居中设着三围屏榻,上面铺着熊皮锦褥,榻前横放了一张朱漆香几,越窑青瓷盏、白瓷果碟罗列其上,旁边一尊鎏金卧龟熏炉上,青烟正袅袅浮动。
两边帐柱旁各有一名女官低眉敛目,垂手肃立。
凤榻之后是一架六曲素面乌木屏风,将后半段遮得严严实实。
皇后正襟危坐,凤冠翟衣,仪容端庄,神色冷淡。
“臣女尉迟嫄参见皇后殿下。”尉迟嫄冉冉上前参拜。
“平身。”皇后缓缓抬手。
尉迟嫄依言抬头,绯罗面衣仍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湛湛的剪水秋瞳。
皇后的表情似有刹那的错愕,但尉迟嫄却越过她,直直看向了凤座后的乌木屏风。
“既见本宫,为何还要遮面?”皇后指尖轻叩榻沿,好奇道:“摘了吧,本宫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尉迟嫄回过神来,眼神掠过帐内女官,见她们皆是生面孔,便微微一笑,欠身道:“遵命。”随后抬手解开了系带,随着浅绯色纱罗缓缓滑下,皇后半眯的眼睛则一点点瞪大。
“哐当”一声,她掌中的鎏金錾花手炉从膝头滚落。
左右女官吓了一跳,有人弯腰去捡,有人则躬身问道:“殿下,可有不适?”
皇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尉迟嫄,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你们……都退下。”
女官们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两人。
皇后缓了好半晌,才压抑住惊愕,缓缓开口:“你……你可曾认识……安王的婢女如愿?”
“殿下竟然还记得她,真是令人意外。”尉迟嫄微微屈膝,得意一笑,坦然道:“我就是如愿。我回来了,殿下开心吗?”
皇后像是见鬼了一般,猛的往后靠去,本能地转身朝屏风后望了一眼,却又立刻收回目光,抬手轻抚着心口,牙关发颤,脸色煞白。
“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她眉头紧皱,半信半疑道。
大福殿外的宫人亲眼看着她七窍流血,倒在满地落花中。安王府的仆婢也见证了她入殓的仪式,甚至长安无数百姓参加了她的葬礼……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皇后正呆愣之际,尉迟嫄却绕过朱漆香几趋步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脚前。
“你……你想……作甚?”皇后打了个突,猛的站起身,眼中满是惊恐和警惕。
尉迟嫄一把拽住了她的裙角,抬起头神色哀恳道:“此间并无外人,我想求殿下一件事。尉迟家门第虽然比不上裴家,但要是殿下肯开金口,我照样能嫁给安王……”
皇后如遭雷击,骇然道:“快些住嘴,你疯了吗?”
“殿下不妨想想,”尉迟嫄不觉加快了语速,满脸激动道:“若由太后作主,将裴婧姝赐给安王,将来等到陛下千秋之后,你们没有子嗣,太后定然和裴家一起拥立安王继位,到时候裴婧姝便是新后,而太后仍是太后。可谁还记得殿下您?到时候的境况怕是比如今艰难百倍。”
“闭……闭嘴……”皇后浑身颤抖,几乎要站不住脚。
“可若是我嫁了安王,”她尉迟嫄两眼放光,兴奋得抓住了她的袍袖,用力晃了晃道:“以太后和我的过节,她是绝对不会留我活命,而安王为了保我,断不会留在长安。我会劝他带我回藩地,此生再不涉朝堂纷争。如此一来,殿下就可安心陪伴陛下,慢慢修补情分,能诞下太子最好,如若不能,也可求陛下从宗室择选嗣子,养在中宫名下。将来殿下顺理成章做太后,裴家也只能继续仰仗殿下。哪条路对您更有利,殿下心里该有数。”
皇后双腿一软,缓缓坐了回来。
这些充满蛊惑的话语令她心潮起伏,双颊泛红,一时间几乎忘乎所有。
就在她喉头颤动,准备开口时,却听得一声巨响,凤榻后的屏风被人一脚踹翻,顷刻间玉瓶碎裂,水花四溅。
天子脸色铁青,眸底猩红,紧握着双拳,踏过碎裂的屏风,大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