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见她这般柔情款语,尉迟嵩胸中热血沸腾,昂首挺胸道:“你尽管说!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尉迟!”
尉迟嫄被他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逗乐了,却又很快压下嘴角,绷起脸道:“你先别忙着答应,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尉迟嵩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讪讪道:“对哦……你要我做什么?”
“你得先答应我,”尉迟嫄正色道,“我说了之后不问缘由,也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阿耶阿娘、阿兄阿嫂。要是做不到,那就当我没说。”
尉迟嵩一听这话,愈发心痒难当。
家里没有女儿,以往就一个阿嫂,还仗着年龄和辈分,动不动压他一头,如今半路杀出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性子又有趣,偏生伶牙俐齿,总让他落下风,好不容易有个让她欠人情的机会,哪里肯放过?
“那我发誓!”他当即手朝天,义正词严道:“我尉迟嵩今日应下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就天打雷劈……”像是觉得有些敷衍,便又恶狠狠补充了一句,“科举年年落榜,一辈子打光棍……”
“哎!”尉迟嫄吓了一跳,连忙制止道:“哪有这么严重?”
“你快说,到底什么事?”尉迟嵩迫不及待道。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帮我打听一个人,安王府车马院的典丞,叫赵槐年。”
那日好不容易拍开门,不仅遭到驱逐羞辱,还得知车马院典丞早就换人了,赵槐年已经不在安王府,却不知他现下何处,有没有照拂过兰衣?
这件事是无法拜托别人的,思来想去,只有尉迟嵩这一个突破口。他在国子学读书,身边同窗皆是高门子弟,府上管车马的肯定有认识赵槐年的,兴许能探听到他的下落。
尉迟嵩愣了一下,纳闷道:“你怎么会找安王府的人?何况还是个……”
话音未落,一根水葱似的指尖就轻轻点在了他唇上。
尉迟嫄眨了眨眼,面上带着三分俏皮,语气狡黠:“方才发过的誓,转头就忘了?”
尉迟嵩顿时呆若木鸡,倒不是怕应誓,而是那凉丝丝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唇珠时,一股奇异的灼热感迅速扩散,很快连耳根都变得火烧火燎。
她皎白的指尖带着幽香,顺着鼻腔直直钻进了肺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坠入云雾一般飘飘然,一时间什么圣贤教诲、男女大防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喂,你怎么了?想耍赖吗?”见他两眼发直,突然木登登的,她有些害怕起来,急忙晃了晃。
“记……记得。”尉迟嵩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等……冬狩事毕,我就着手去做。”
尉迟嫄却收了笑,雪白贝齿在饱满红唇上碾了一下,摇头道:“那就来不及了。”
尉迟嵩不知她为何这么着急,疑惑道:“冬狩就剩几天了,尉迟家和安王府素无来往,贸然去打听王府属官,总得有个由头。你也知道,我这几日都告假在家,是见不到同窗好友的,自然也无法向他们求助。”
尉迟嫄垂下浓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顿时变得低弱:“罢了,,就当我没说过吧。”语罢转过身缓步离去。
她失望的样子像针芒一样刺进了尉迟嵩眼中,他心头一酸,三步并作两步拦住了她,嚷道:“别、别、别,我也没说不行。你容我想想,总能找到门路的。”
尉迟嫄这才顿住脚步,抬起头嫣然一笑,甜甜道:“那就拜托二兄了,我去写封信,若是能找着的话,烦请帮我转交。”
尉迟嵩被这一笑晃得心旌摇荡,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
昆明池位于长安城西,水草丰茂,地势开阔,原是汉代训练水军之处,本朝改为御苑后,每年冬初,天子都要来此。一为检阅禁军骑射,二为太庙供奉时鲜。
今年的冬狩日期定在十月十六,天还没亮,池畔行营外便人喊马嘶。
御林卫步兵执长戟列阵,龙武军骑兵分列两翼,旌旗遮天,甲光映日。
行营正中的高台上设御座,周围按品级列着帐幕,文臣在东,武将居西,各家的帷帐颜色不同,远远望去彩绣辉煌。
将门子女们都聚在西首空地上,三三两两围拢说笑。
尉迟嫄穿了件新制的翻领小袖袍,头戴锦帽,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素罗面衣如轻烟淡雾,愈发衬得一双明眸秋水般澄澈。
褚殷牵着她的手缓步过去,笑着同众人打招呼,并将她引荐给相熟的少年男女,满脸炫耀道:“诸位想必都听说了吧?我二叔家流落在外的妹妹嫄娘回来了,往后我们尉迟家也有女儿了。她是头回参加这种场合,烦请大家多多关照。”
几位将门千金闻言,都互相拉扯着过来见礼。
左金吾卫将军陈家女率先上前,笑道:“这就是尉迟小娘子啊,早听我阿耶说起过,头回见驾就得了赏赐,果然名不虚传。”
右骁卫翊府中郎将之妹好奇道:“陛下真的赐了你角弓?那你一定精于箭术吧?”
左金吾卫长史林家女跃跃欲试,撸起袖子道:“待会儿有机会比划比划!”
左羽林卫将军赵家女则问道:“如今又无风沙,嫄娘为何要遮面?”
……
周围叽叽喳喳,莺声燕语不断,尉迟嫄只需微笑颔首,自有长袖善舞的褚殷从旁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