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沉愣了一下,“害怕?嗯……那倒没有,当时大概是好奇居多。”
“好奇?为什么会是好奇呢?”谢行渊问。
染沉笑了笑,然后在一边坐下帮忙处理药材,“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去啊,我想知道凭我自己,到底可以走多远。”
“凭你自己,到底可以走多远?”谢行渊揣摩着这句话,“那么,你现在走了多远呢?”
染沉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少爷觉得我走到多远了呢?”
当染沉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谢行渊意识到,眼前的染沉的的确确不再是从前的染沉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你有去过燕南吗?”谢行渊思索一番问道。
“去过。”染沉答道,“不过这不是最远的地方,那是大齐之外的地方。”
“大齐之外的地方?那可就难猜了啊。”谢行渊道。
“是桑越国的乎酌。”染沉道。
谢行渊知道桑越国却不知道乎酌,“你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凭一个人?”
染沉摇了摇头,“我没有足够的盘缠,凭看诊挣得钱尚且不能自给自足,是师父的朋友帮我走到了那里。”
“二姐的朋友?是慕容姐姐吗?”谢行渊问。
染沉点了点头,“从前在白云镇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待在那里了,然后师父把医馆交给我,自己和师祖一样出去云游。但是现在我很庆幸遇到了你们,否则我永远也不知道大齐有多广阔。就像我曾遇到的一个人,他说‘原来大齐之外还有天地,而我连宜州也未曾离开过,山川这样辽阔,惟我困于一隅’。他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所以我很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你以后就跟着二姐一起了吗?”谢行渊问。
染沉还是摇摇头,“师父说,如果三年后我能接下她三招,她就允许我一个人出去。”
“为什么那么想一个人呢?你跟着二姐不是更容易吗?”谢行渊问。
“因为我还不知道凭我自己到底可以走多远呢。”染沉笑了笑说道。“我也想知道,这世间有几个如同师父一般的人。”
说到这个,谢行渊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觉得二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染沉斟酌了一番说道,“师父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过的人,她一次又一次的见证着死亡,却决绝不肯麻木,不肯视人命如草芥。有很多次我都以为已经回天乏术了,可师父总会想尽办法要起死回生。自我跟在她身边起,我从未见过她放弃过任何一分一毫的希望。如果让我来形容的话,应该是‘行走在世间的圣人’吧。我这两个师父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希望以后也能成为他们一样的人。”
谢行渊静静地听完,然后转过头看着染沉,他抬手在染沉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会的。”
“染沉,你去给吴婆婆配个药,我要出去一趟。”方从容走过来说道。
随后方从容又转身看向谢行渊,“小秋来信说,他们都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于是谢行渊点了点头,当天夜里就离开了。
慕容憬本来是想陪他多待几天的,但京城有太多事要处理,他只好先行离开。
临走前慕容憬将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交给了谢行渊,说是下次见面的信物。
谢行渊不知道他们见面为什么要信物,但慕容憬既然塞给他了,也只能好好收着了。
回到鹿鸣谷后,谢行渊见到了他的外祖母,是在他爹娘的灵堂里。
外祖母跪在那里,腰身笔直,可是她的头发如何就花白了呢?
谢行渊在外祖母身后跪下,拜了三拜。而在他身边的还有乾知岁,她一直在不停地抽噎着,泪珠时不时砸落在衣服上。
为什么作恶之人没有不得好死,而行善之人却不能善终。若是到最后连二姐和慕容姐姐也不能平安顺遂,那救死扶伤,行善积德的意义又是什么?
谢行渊虽然跪着,却被重重心事困住。他原本已经要释怀了,可是现在压抑的氛围又让他拾掇好的心情土崩瓦解。
他知道自己心性不够坚定,可是眼前是爹娘的牌位,是外祖母几夕间花白的发,耳边是妹妹的哭声。
这些使他不能定下心,不能想起前辈的训诫。
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接受他那活蹦乱跳的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大概是他的一场梦,一场大逆不道的梦。他怎么可能在甚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失去那么多亲人呢?他当真如此十恶不赦吗?
或许他真的该去拜太一了,难道这些是他对神佛不敬的惩罚吗?
谢行渊恨自己实在无能,天地有灵,无端生了他这样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