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周始知已经在医院了。她生了病没胃口,晚上情绪又起伏大,一下没撑过,低血糖晕了过去。
屋外大雨未歇,哗啦声隔绝世界,单人病房里静默暗悄。她睁眼的时候脑袋还发着懵,呆了好一会才意识回笼,理清自己究竟在哪。
手指紧热,她动了动,发觉被缚得极紧,心下奇怪,偏头一瞧,才知她正和裴渝十指紧扣。
未输液的手正与男人血管微涨的手紧紧相贴,指缝处亲昵吻合,宛若豆角蔓缠搭架般紧密。
周始知下意识偏眼看向一旁静坐着的男人,他坐姿不甚自然,身体语言略靠向她,好似为了谁而疏忽自在。
只是没想到她刚往上看便与裴渝对视上了。裴渝眸色略深,好像静静看她很久了,也不出声,宛若深海怪物般只等沉坠之人自己发现。
周始知心底微惊,还未出声,便见病房门被人从外向内推开。
换吊瓶的护士走进来,余光瞥见醒来仍不撒手、依旧黏黏糊糊的小情侣,半艳羡半打趣道:“还牵着呢?刚来的时候分都不分开,这会醒了还牵着,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永远热情甜蜜哈……”
护士调侃意味浓,周始知听完才恍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跟裴渝分开,一时面色发窘,尴尬地想要挣脱。
可谁知裴渝反骨地不想配合,她越想挣脱,他牵得就越紧。在制她之余仍尚有余力地点了点她的手背,像提点不懂事的孩童一般,后一脸正色地接过护士的话:“那会情况特殊,病人为先。”
周始知对他们的话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见挣不开裴渝的手也有些泄气,转而询问此事,“我来的时候,有发生什么吗?”
夜里值班枯燥无聊,护士也愿多说几句,“你是不知道,他送你来的时候,你就跟怕他‘偷人’似的,把人紧紧牵着,怎么掰也掰不开。”
“不过也能理解哈,”护士看了眼裴渝,“你男朋友就连戴着口罩都那么帅。跟我值夜班的小姑娘,一个个积极得跟个什么似的,搁外边晃不下五次了,往常值班都没见今晚那么勤。放平常你肯定烦都烦死了吧?”
护士年长些,说话没太顾忌,问的时候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周始知躲闪了下眼睛,面上有些尴尬。她虽跟裴渝谈过,但在一起的时候裴渝就挺玉洁冰清的,以至于除了当面贴脸的,她都没注意过这种事情……
周始知悄悄动了动手指,暗示裴渝帮忙把话题引开,别让护士过多深究他们之间的细节。不料裴渝却无动于衷,周始知好奇偏眼,发现他正掀着眼皮懒懒地等着她,似乎也对她的回答感到好奇。
周始知不快地嗔了他一眼,对裴渝置身事外的态度有些不满。她没否认,就是不想旁人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免说多错多,谁知裴渝也不懂,净跟着瞎胡闹。
她还记得他对“旧情难忘”那句的冷讽,就差把“裴渝恶心前任”这几个字贴脑门上。
不久前的不快重现眼前,周始知心底不由一阵冷悸,争执过后的恼意和难堪一并回笼,当即也失了掩饰的心思,直白疏离道:“你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话落,两道目光分量略重的目光一齐投在她身上。
周始知眉心微跳,下一瞬却指缝松动,方还紧贴的手登时撤开。温热轻易抽离,她不自在地蜷了蜷,尔后像蜗牛缩壳般躲回被窝。
护士调了调输液速度,没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异样,只对年轻女人的话不以为意。
这都不是男朋友,什么是男朋友?那男的抱她进来的时候,脸色青白得跟鬼似的。身上湿了个遍,但怀里的女人却分毫未损,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更别提怀里那女的怎么都要牵着他,分也分也不开。
护士略扬了扬眼尾,对现在的小年轻也不太懂,却还是顺着周始知的话说,“不是男朋友?既然不是男朋友,那你可要好好谢谢这位小哥。你是不知道他送你来的时候,全身都湿了,就因为你拉着,连换衣服的机会都没——”护士眼尖地瞥见了不知何时分开的二人,“哟,舍得分开了?那正好,让外头站着那人好把衣服送了。”
周始知被打趣得有些恼,不自在地偏过脸,视线落在输液管的滴壶上。
裴渝不悦地睨了她一眼,似是嫌人话多。
护士冷不丁地被人盯了一眼,心里不觉发毛。这小年轻脾气还挺凶,当即止了话头,“好了,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窄静的空间徒留周裴二人。
失了第三人盘活氛围,刚响动的病房又重新安静下来,偶尔窗边敲起雨丝击打的不规则声。
空调仍在呼着冷气,周始知余光瞥了眼裴渝穿的衣服,质感光滑的黑色衬衫,袖口半折,太过低调以至于她一直没发现他湿着身。
毕竟是裴渝帮的忙,周始知当即也不好再闷着,犹豫了两秒,问:“怎么不换衣服?”
周始知刚醒,声音有些虚柔,在静谧的雨夜倒显轻暖。
裴渝垂眼看着她,整个人无害极了,仿佛松手之后目光黏热的那个人不是他。
周始知被看得手心燥热,跟人扣过的那只手仿若又攀起了他的温度。
裴渝没应答,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直看到周始知扛不住,耳垂发热,冷静的面容生出几分恼意:“干嘛一直看着我。”
裴渝眼尾略垂,一向冷锐的眼睛此刻攻击性敛无,倒无端透出几分难驯的乖。他专注地看着周始知,眼里映出几分她的模样,轻声道:
“因为,我在向你讨饶啊,小知。”
雨夜窗拍,病房昏黄一隅。男人存了心的嗓音低沉清冷,含了几分哑的声线隐秘诱哄。
周始知心尖敏颤,宛若被羽毛撩过,一直从心壑的痒意不断延至耳尖,直至最后集中在耳廓一点,如湖面化开的涟漪般呈圈状往外晕散,又涩又麻。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长睫微抖。
裴渝实在了解她吃软的脾性,也实在太会利用先天优势。冷俊的脸配上示弱的语气,仿佛在无声告知:我已举白旗投降,小周老师请放过我吧。
周始知知道他在说先前争执一事,抿了抿唇,撂下目光,平静道:“裴渝,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裴渝垂眼看向面色苍白耳朵异常绯红的女子,眼眸很轻地眨了下,无辜态略收。
周始知没留意,她躺得腰酸,刚撑着手臂就要坐起来,下一瞬便觉腿腰一紧,再回神她已被裴渝连人带被地抱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