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牌位垒立,堂内浅香浮动,时光仿佛在此凝结。
苏朔玄放下手中的纸钱,敛衽整衣,缓步上前,立于香案之前。
垂眸默立许久后,他取了几支线香点燃,举至齐眉,躬身闭目凝神,低声絮叨着什么。
莳栖桐立于他身旁,同样持香躬身,所以苏朔玄的低语尽入她耳中。
“陈思,倾水复归,你不必愧疚难安了。”
“阿朗,莫邪仂已死,你的仇,我替你报了。”
“叶佯,南戎已灭,你可以安心了。”
……
“至于你们的仇……”苏朔玄起身,环视了一圈牌位,不知是在说与他们听,还是在说与自己听,“我苏朔玄在此立誓,此去灵州,定夺回失地,直取王庭!”
“我亦如此!”
苏朔玄侧头,恰看见莳栖桐鎏金的眼眸映射着生生不息的烛火。
少年一贯清冷的声音此刻饱含热情,字字铿锵,“此去灵州,不破敌寇誓不还!”
说罢,莳栖桐躬身数拜,将三柱香依次插入香炉之中。
躬身再拜时,莳栖桐看清了最近的一块牌位——忠烈故安公讳长恒之灵位。
抬首之时,举目皆是“忠烈”二字。
礼毕,莳栖桐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闷得发疼。
曾想忘怀的情景疯狂涌入脑中,举目四望,这些牌位仿佛沙场上颓然倒下,却仍不肯瞑目,死不屈服的烈士。
此情此景,莳栖桐联想到了幼时所学的辞赋——“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征战沙场,本就是九死一生的活计,但踏上沙场者,多少都怀揣着“身后万家灯火,我不往,何人可往?”的坚定,甘愿奔赴,只为护家国长宁。
许是切中了英灵们的心思,再抬眼时,莳栖桐竟在这冬日,这格外寒凉的祀堂中感受到了半分温馨。
许是冷糊涂了吧,莳栖桐摇摇头,接过苏朔玄递与的纸钱,蹲下身,捻开一角,近火引燃。
火焰声“噼啪”,青烟漫过一排排牌位,将哀思寄予英灵。
良久,待最后一张纸钱被火舌舔舐殆尽,苏朔玄失力地坐在阴冷无比的地上,与莳栖桐道:“这些都是军中的战友前辈。”
“不与你说你也猜到了。”苏朔玄摇摇头,似是叹自己多言。
直到莳栖桐抬眸,点头道:“有青阳兄引路,我才能见到这些前辈。说来,是我之幸。”
少年坦诚,眼眸里不含一丝杂质。
苏朔玄垂眸,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道:“明日我打算去给籍越宁的烈士家属赠冬礼,你可愿同往?”
莳栖桐:“自然愿意。”
次日,京郊。
昨日下了整夜的雪,厚雪及膝,越宁城换了身白衣。
苏朔玄携随从牵了几架马车,与莳栖桐一道,自城西到城东,循手中的册子,将炭粮送至每户人家。
半日下来,莳栖桐对越宁城繁华的印象彻底颠覆。
她知道战争劳民伤财,却不知竟能如此劳民伤财。就连天子脚下的越宁都尚且如此,不敢想象,偏远的边州又会如何?
明明她幼时也随母亲冬日赈济过,可那时,被赈济的大多是因厚雪压塌房屋,暂时无家可归的难民。
而现在,这样的人不胜枚举,路过巷口时,蹲守在巷口,衣衫褴褛的难民一惊一乍,他们如同久未饮食的饿狼般紧盯着路过的车架,若非莳栖桐与苏朔玄佩了刀剑,只怕他们便要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
见此,莳栖桐终是不忍。就算救不了所有人,但眼下,她至少能献微薄之力,予他们半分温饱。
她招手唤来熟识的随从,吩咐他去买些米粮,设立粥棚。
见此,苏朔玄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低声叹息落入莳栖桐耳中:“解一时之患而已,战争一日不结束,他们一日不得安宁。”
闻此,莳栖桐点了点头,从车厢里拿出炭粮,对苏朔玄道:“是,正因为他们深陷困苦,青阳兄才更要与我共勉,早日结束边疆祸患,换百岁安虞。”
苏朔玄一顿,看着莳栖桐已携粮米踏入那户人家,他眼里既有欣赏,又沾忧惶,低声叹道:“太过心善,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看着莳栖桐因不断推拒对方回礼的热情,竟显得有些无措的背影,他抬手拂去眼睫落下的细雪,哑然道:“罢了,这个世道从不缺乏冷漠旁观的人,古道热肠没什么不好的。”
莳栖桐应付完那户人家往回走时,恰听见苏朔玄那句“古道热肠没什么不好的。”
她摇摇头,矜然一笑,不置可否。
挨家挨户送完冬礼后,苏朔玄遣回侍从,取出一封书信,迟疑片刻,有些沉重地对莳栖桐道:“接下来我要往相乐坊去,你……愿同往吗?”
虽是迟疑的询问,莳栖桐却能从他眼中看出些许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