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礼低低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模样看着大度：“先生不必多心。本殿下若当真疑心你，便不会专程请你过来。只是此事蹊跷，想听一听先生的见解。”

先生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条理清楚：“能这般精准寻到卷宗，不外乎两种来路。要么是府里走漏消息，要么，便是大理寺内部有人接应。”

“府内之人？”荆淳礼重复了一遍，笑意不减，“先生是说，本殿下身边藏了内鬼？”

“殿下英明，自然早有防备。”先生不卑不亢，“可内应未必就在府中。大理寺那边，掌管案卷库的吏员、能够接触到归档记录的文书，都有可能走漏消息。”

荆淳礼叩击扶手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深究，话锋一转：“底下人回报，他们赶到时，信匣已经空了。只是后来有人传消息给本殿下，说那匣子里，其实还留了一封信。”

先生抬眼，坦然迎上荆淳礼的目光：“那封，是下官放的。”

荆淳礼眸光微微一凝。

“殿下原先的打算，是取回密信，一把销毁，抹去沈澈通敌的凭据。”先生缓缓解释道，“可下官想着，单单消掉这一封，难保对方手里还攥着别的物证，终究治标不治本。所以下官自作主张备了一封假信，本是预备等殿下的人取走原信之后，放回案卷格子充作掩人耳目的样子。”

荆淳礼面上那层温和笑意淡下去，指节慢慢收紧：“自作主张。先生可想过，一旦败露，本殿下全盘筹划都要被毁。本殿下要的是消弭隐患，不是平白多生枝节！”

“下官正是为了引蛇出洞。” 先生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假信留在原处，便是饵。若是有心之人盯上这份卷宗，必然会前来取信。他们拿走假信，便会自认拿到要害证据，少不得拿去比对、找人核验真伪。等他们着手辨信，踪迹自然藏不住。谁来取信，谁来查证，便是暗地里一心翻案的那帮人。”

“以一封假信做饵，钓出暗处之人。比起一把火烧掉书信，才能连根把隐患挖出来。”

荆淳礼默然片刻，眼底情绪翻涌不定。他听懂了这盘算计，心底的戒备反倒更重——先生此番行事，事先半分不曾与他商议。他固然缺能用的人手，可一个事事自作主张、不受掌控的谋士，不是臂助，是祸根。

半晌，荆淳礼脸上又缓缓浮起笑意，只是这笑意冷得刺骨：“先生好深的筹谋，这番安排，着实出乎本殿下的意料。只是如今真信已然不知被谁取走，先生徒留假信又有何用？”

“下官把假信放回匣中，本意倒不是引着人来取信，而是要叫来人以为，那封要紧的信，还安稳留在案卷库里。”

他微微抬眼，看向荆淳礼，声音放低几分：“殿下可使人悄悄放些风声出去，只说昨夜大理寺案卷库来了窃贼，最后却一无所获。那偷信之人得了手之后，听见这般消息，心里必然犯嘀咕，疑心自己拿到的是一封假信。人心一慌，必会回头再来查证。到那时，我们布好网等着，便可瓮中捉鳖，将背后之人一并连根拔起。”

荆淳礼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目光沉沉地打量他片刻，随即哈哈大笑：“不愧是先生，当真是好计谋。”

笑声落得快，话音跟着淡下来，听不出喜怒：“先生这计好是好，只是这话要传得巧妙，分寸得拿捏妥当。别人盯着，本殿下不放心。这件事，便交由先生去安排吧。”

先生垂首躬身：“下官晓得轻重，定会安排妥当，只当是案卷库值守的差役私下闲谈流出来的闲话，不留半分痕迹。”

“好。”荆淳礼微微颔首，指尖在盏沿慢慢摩挲，“本殿下会派人配合先生。只是记住，本殿下要的是一网打尽，莫要再出昨夜那样的纰漏。”

“下官记下了。”

先生不再多言，依礼告退，转身缓步走出书房。帘幔在他身后轻轻落下，隔开一室沉郁。

待到脚步声远了，书房里重归安静。荆淳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他望着地上的狼藉，眸底寒意沉沉。

“来人。”

他低声唤了一句。黑影一闪，一名玄衣暗卫悄无声息从侧幕之后滑入，单膝跪地，气息敛得极净：“殿下有何吩咐？”

荆淳礼抬眼，目光落向书房门口，声音冷得如同檐外飘洒的雨丝：“跟上先生。将他一举一动，尽数回报。”

“是。” 暗卫沉声领命，身形一晃，转瞬便消融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