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大雨总算歇了,半空里还浮着丝丝缕缕的细碎雨丝,天色一片灰蒙。三皇子府的书房之中,气氛比外头这天色还要沉。
荆淳礼坐在案后,指尖轻捏一只青瓷茶盏,面上神色平和,唇角甚至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只是近身伺候他的人都清楚,这位皇子越是笑得温煦,心底的怒意便越是炽盛。
底下那人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青砖上,半分不敢抬首。一字一句将昨夜差事败露的经过禀说完,便屏住气息伏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心悬到了嗓子眼,只等着殿下发话。
书房里静了许久,荆淳礼缓缓将青瓷茶盏往案上一放,声响微不可闻。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一扬,茶盏挟着劲风径直砸了出去!
“砰!”
杯底正中那人额角,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汤混着碎渣一并炸开,热水灼在皮肉上,瓷碴扎进额角伤口,鲜血登时涌了出来,顺着眉骨、鼻梁缓缓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青砖之上。
那人身子狠狠一颤,疼得浑身痉挛,却不敢抬手去挡、去捂伤口,只死死咬紧牙关,依旧维持着伏地的姿势。殷红的血珠不断滚落,渗进砖缝,和洒在地上的茶水融在一处,褐红混着水渍,触目惊心。
荆淳礼垂眸扫过,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慢条斯理抽出一方素帕,细细擦去指尖溅上的茶渍。仿佛方才那雷霆般的暴怒,只是转瞬幻象。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温和,寒意却直透骨髓: “你说,对方手脚干净,没留下半点踪迹?”
跪地之人喉头发紧,声音发颤:“…… 是,殿下。”
“这就奇了。” 荆淳礼将帕子随手丢开,微微偏头,目光淡淡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大理寺案卷库用的是三簧锁,寻常贼人根本打不开。守卫换防时辰,外人更是难以打探。存放那封书信的格子虽标着赤崖关,库里同属赤崖关的卷宗还有好几箱,来人偏偏一下子就找准了咱们要的那一份。”
他稍稍一顿,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漫上一层狠厉:“你倒说说,这人,是如何知晓这些内情的?”
跪在地上的人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钻,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慌忙开口辩解:“属下本想再仔细追查,只是先生那边……”
话刚说到一半,他陡然惊觉失言,余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张脸瞬间惨白,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心中暗叫不好,万万不该贸然提起先生。
荆淳礼轻飘飘地睨他一眼,那目光锋利得如同薄刃,慢慢刮过人骨头,叫人遍体生寒。他并不追问后半句,只淡淡吩咐:“去,请先生过来。若有下次,你也不必再回来见本殿下了。”
这话听来平缓,内里却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杀意。
跪地之人如蒙大赦,哪敢多留,仓促叩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檐角细雨淅淅沥沥,落在阶前。荆淳礼倚在案后,指尖缓缓叩着桌面,方才砸盏翻涌的戾气,尽数裹在一层温和的皮囊底下,半点不露。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帘布被人轻轻挑起,那先生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素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视线淡淡扫过地上未曾收拾的瓷碴、混着血水的水渍,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地上不过是打翻了一盏寻常茶水。
他依礼躬身一揖,声音平稳无波:“殿下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荆淳礼没有应声,靠着椅背,指尖轻轻摩挲扶手,目光沉沉在先生面上停留一瞬:“先生来得倒是快。”
“昨夜大理寺案卷出事,料想殿下定会过问。下官不敢怠慢,一早便在府外候着。”先生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先生昨夜操劳奔波,着实辛苦了。”荆淳礼唇角勾起一点笑意,裹着一层明晃晃的讥诮。
先生神色纹丝不动:“下官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昨夜是我善后,理当第一时间向殿下回禀。”
“说来也怪。”荆淳礼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着他,语气带了几分故作困惑的漫不经心:“那封信存放的位置,知晓的人本就寥寥。守卫换防的时辰,也是特意安排过的。可偏偏就有人能赶在本殿下的人前头,精准摸过去,把东西取走了。”
他顿了顿,笑意还挂在脸上,眼神却陡然锋利:“先生说说,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先生垂手立在原地,语气从容:“殿下这是疑心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