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模糊的血色与杀戮,他看不清具体的画面,只能感知到那股铺天盖地的绝望。
可近些年来,梦境越来越清晰,每一帧画面都像是烙铁一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生灵涂炭,仙门倾覆,漫天血色。
还有师尊被黑雾吞没的那一幕。
烟木闭上眼,拼命告诉自己是梦、是幻觉、不是真的。
可心口的钝痛告诉他,那不是梦。
那是预兆。
是宿命。
是他的血脉在告诉他,有些东西,正在来临。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掌心里,缓缓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心跳渐渐慢了下来,冷汗也慢慢收了回去,可那股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久久不散。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星河黯淡,天际尽头,隐约可见一抹不祥的黑雾,正在缓缓蔓延。
而在清凛峰之外、楚赤宗之外、中州之外,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妖气与魔气正在疯狂滋生,杀伐声此起彼伏,无数小仙门接连遇袭,传讯玉符如雪片般飞向楚赤宗,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内容。
“妖魔异动,请求支援。”
“魔气滔天,邪祟横行,百姓死伤无数。”
“弟子死伤惨重,恳请楚赤宗出手相助。”
那些传讯,被楚赤宗的长老们一封封收下,一封封急报,却一次次被挡在清凛峰外。
浮凛拒见了所有人。
他不想被打扰,不想让烟木被打扰。
那百年的安稳,是他拼了命才护住的,他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破坏。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安稳,撑不了多久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正在失衡,他的修为卡在了瓶颈期,仙力时常躁动不安,经脉中的暗伤隐隐作痛。
那些都是征兆。
劫难将至的征兆。
浮凛站在竹屋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负手而立,面色凝重。
身后,寝殿方向传来烟木的一声低呼,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脚步微动,却又生生顿住。
他听到了烟木急促的呼吸,听到了他拼命压抑的恐惧,听到了他渐渐平复的心跳。
浮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没有转身。
他知道烟木做噩梦了。
百年来,那些噩梦从未停止过。烟木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每次惊醒后迅速平复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就能瞒过师尊。
可浮凛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烟木体内的神力在觉醒,知道那股神力来自神界遗址,知道它与烟木的凤凰血脉同根同源,知道它在保护烟木的同时,也在唤醒一些不该被唤醒的东西。
他更知道,那些梦境一定不是普通的梦,是预知。
是烟木的血脉在感知天地间的劫难,在警告他,在催促他。
浮凛睁开眼,看着窗外天际尽头那抹缓缓蔓延的黑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了。
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劫难真的来了。
而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护不住烟木。
他必须在劫难彻底爆发之前,突破那道困扰了他数万年的瓶颈,踏入无上仙尊之境。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浩劫中,护住他的少年,护住清凛峰,护住楚赤宗,护住他想护住的一切。
浮凛转身,走到桌案前,坐下,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刻下一段话。
“万鸠,自即日起,宗门一切事务由你与诸位长□□商决断,无需禀报于我。本座即将闭关,归期不定。闭关期间,清凛峰方圆百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密切关注四界异动,若有重大变故,以传讯符告知,我会酌情出关。”
“——浮凛。”
他将玉简封好,以仙力送出窗外。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然后,他起身,走向寝殿。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烟木正坐在床上,长发散落,面色苍白,眼底还残留着惊惧。
两人对视了一瞬。
“师尊。”烟木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你怎么还没睡?”
浮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将烟木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睡不着,来看看你。”
烟木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师尊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可他也能感觉到,师尊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师尊。”烟木轻声开口。
“嗯?”
“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浮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怎么这么问?”
“弟子能感觉到。”烟木的声音闷在浮凛的胸口,“天地间的灵气越来越乱了,山上的灵草在枯,灵鸟在逃,弟子每晚都做噩梦……师尊,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浮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烟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是。”浮凛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天地灵气失衡,魔妖两族异动,下界接连传来遇袭的消息。一场大劫,怕是躲不过了。”
烟木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浮凛的面色依旧平静,可烟木能从他的眼底,看到那抹深藏的忧虑。
“师尊要闭关了,对吗?”烟木问。
浮凛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