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今慈悦对他说的话,她说那个住在月台院的女人,才是他的生母。
“……是那个在月台院的女子,对吗?”
“是。”
梁祐安讽刺地笑了笑,琥珀色的眼中闪烁着泪花,“……国师,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是,”聊尘卿不仅知道,而且还参与了,当年那药,还是他根据药方亲手调配的,取了梁祐安的血。
梁祐安勃然大怒,讥讽道:“那为何不继续瞒着,瞒到我死的那天?!”
聊尘卿抬头,嘴唇发颤,“您是神佑啊。”
梁祐安嗤笑一声,眼泪落了下来。
“我是神佑?我是神佑吗?如果我真的是神佑,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聊尘卿低着头,不知道如何说,无论开脱多少次都没有用,他最终都是伤害梁祐安的帮凶,他无颜面对神佑。
梁祐安用袖子狠狠擦了眼泪,眼睛那片顷刻间就红了,“聊尘卿,我只问你一句,这一切是谁在背后操纵?”
聊尘卿的头深深埋下去,“是臣。”
“是吗,”梁祐安气笑了,他不信,他知道幕后的人是谁,没有谁比得上他的父皇更会借刀杀人,“我会杀了你,聊尘卿,我一定会杀了你!”
“臣盼着那一日。”
蔺疏疾冷冷道:“外头的兵马也是国师的人?”
聊尘卿摇头,“那是熊大将军的人,至于他为什么要抓你们,臣也不知。”
“幽林山的也是国师大人放的吧,”蔺疏疾笃定道。
聊尘卿没否认,“要想让殿下彻底离开,唯有假死脱身,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告诉陛下您已经死了。”
“将军城已被封锁,臣房内有一条暗道,神佑和蔺公子可通过暗道离开,这是我给二位准备的路引。”
梁祐安皱眉看着他,眼底尽是怀疑和复杂,他不明白聊尘卿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帮父皇做事,现在却又这样,他真的不明白。
蔺疏疾没犹豫,拿走路引,牵着梁祐安的手走入暗道。
事到如今,聊尘卿没有必要再骗他们,他手里拿着剑,无论前方有谁阻拦,他都会砍了那人,他要将梁祐安带走,让他从今以后都好好生活在自己身边,不用再被人算计。
聊尘卿提着灯笼站在暗道门口,见两人越走越远,渐渐看不见了,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便还能活着。
也才不到十六岁啊,两个人都还是孩子,聊尘卿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但他只能如此了,为了不让此事泄密,他撤掉了所有的阿娑暗卫。
阿娑人不可信,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心早已变了,不复从前,即便他养着他们也要时时提防他们向梁煌告密。
必要时,也可杀之。
暗道直通城外,蔺疏疾戴着梁祐安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城外倒是平静,无风无浪的,天青色的天下着细雨,幽林山冒着滚滚浓烟,一眼看过去都是漆黑的一片。
梁祐安有些悲伤地看着,雨水落在他的眼里,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化作了沉默的泪水。
仿佛他的过往都成了灰烬,亲人的疼爱,公主的尊荣,神佑的高贵,全都没有了。
蔺疏疾抱住他,没有阻止他哭,让梁祐安肆意宣泄自己的怒火,委屈,悲伤。
梁祐安喉咙哽咽,紧紧抱住蔺疏疾的怀里,唇瓣被咬出血,他尝到了冰冷,咸湿,腥涩的味道。
是雨水,眼泪和血混杂在一起,没有办法,无能为力,不得不生咽下去的痛苦。
路还是要走的,趁着梁煌还没发现,他们乔装打扮,在路上买了一辆马车离开了将军城。
“我们去哪呢?奴奴,”梁祐安靠在车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
“去天亓,好吗?公主,”蔺疏疾放轻了声音,握紧梁祐安冰冷的手,拿过旁边的汤婆子捂住。
梁祐安过了才回答,“我不知道。”
他想过去看山去海,去看天亓的大雪,但其实,他没有真正想过要在天亓过一辈子,西梁国是他的国家,他的根系,而他明面上也是一直护佑西梁的神佑。
蔺疏疾继续再问,他知道梁祐安还需要时间想清楚,等他想清楚了,发现自己的父皇是多么恶心,西梁皇庭皆是算计,他会愿意的。
他一定会给梁祐安最好的一切。
两只海东青盘旋在上空,脚上绑着信,分别飞向了不同的地方。
梁祐安躺在蔺疏疾的腿上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间还是皱着。
蔺疏疾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他见多了人心险恶,知晓人会为了利益无所顾忌,不择手段,如果梁祐安只是作为那灵后的解药而存在的,那神佑之名便是虚妄,若不是,那神佑的背后,定然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人性的上限和下限不可估量,他和梁祐安不能时时处于被动,若要反击,就要让对方永远翻不了身。
不如,毁掉。
不……祐安不会同意的。
蔺疏疾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