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章回想起往事,不觉在水下沉了许久,嘉琂拨动水面,提醒她快上来。
“你珍重说故事给你的人,不愿告诉我也无妨。”嘉琂笑说,“毕竟事关宫闱内幕,天家颜面。”
如嘉琂所说,背后论天家长短可大可小。纵然面对的是阿长,顾西章也谨慎斟酌,不确定是否合适在这时把辛坦夫引荐给阿长。
但阿长粗中有细体贴备至,她便顺水推舟略去人物,只说是听的传闻,心下记得他日若再见辛坦夫,一定提醒他慎言。
她一时沉了心思,长公主却是性情直率,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知道我朝开国太|祖传位给弟弟——也就是太宗——曾留下‘烛影斧声’的争论,有说是太|祖传位,有说是太宗谋逆。这老头是太宗一系的最后一任。”
“老头迷信,做梦梦到蛮金国主乃是太|祖皇帝脱胎转世,故意复仇,找太宗后人麻烦,还明说叫他把皇位还给太|祖一脉,不然就继续发兵南下。所以他才选了与他血缘极微薄但是太|祖后裔的父皇。”[注二]
“他考察父皇三十年,数次试探。父皇三番推辞不受,他还坚持。父皇性情敦厚,事事向着他,每天厚厚一册起居注供他检阅,孝顺至极。”
“我就不。”
嘉琂对太上皇绍兴帝颇有微词,说到恨处,咬牙切齿。
“我前年着急去江北营寻你,不及与内廷通报,这老头就让史官记我死了。到现在还不肯松口改笔。他盼我死,我又不好真的去死,也不能反咒他。只能讨个口头快意罢了。”
前年……
那么就是她为兄报仇,去敌营纵火那段时间。连通始末,顾西章回到玉璧旁,后脑磕了磕嘉琂的:“我连累了阿长。”
“我自己做什么,与你何关。”嘉琂也碰过来,两人头颈相交,鬓发厮缠,她转过脸,“顾小二,我来与你沐濯。”
说着,自顾自动手解开束发,握了一把青丝。
要害被擒,顾西章只能由着阿长为所欲为,随她的动作仰躺,枕在玉璧,忍着汤池腾腾而上的蒸意。
“你放松些,我手劲儿不重的。”嘉琂用温水打湿头发,倒了木槿汁在发间,轻轻搓开,“累了么?”
“嗯……”
顾西章赤膊搭在额上,挡去扑在面上的热气,在木槿叶香中熏熏然欲睡。
嘉琂洗着洗着,忍不住移手过去比划。
习武之人都有劲道的线廓,顾小二虽说羸弱了些,线条倒还算明晰,透着一丝丝恰如其分的柔润。
她抬起自己的臂膀,结实归结实,总觉得不如顾小二的好看。而且摸起来太硬,比不上手里的滑顺细腻。
顾西章给她摸得笑咳出声,“阿长啊。”
嘉琂索性囫囵揉捏一遍才放开她,接着泼水冲洗去木槿叶汁液,似是随兴感慨道:“要是那小人早出现几年,这皇位兴许还真轮不到我父皇来坐。”
顾西章听了两朝宫廷秘史,本能揉耳朵,想要忘了天家和官家的私密。
嘉琂又问:“顾小二,听说那小人能通鬼神?”
顾西章缓缓收去面上的笑,受气味刺激,喉中呛痒难忍,迈过脸咳了几下。
再回头,却把嘉琂骇了一骇。
顾小二不耐久热,汤池下面既有地龙加热,又有持续热汤更换,蒸汽源源不断。她眼眶四周连耳朵被蒸得近乎滴血绯红,眉心处一道浓重红痕,颊面和唇上反而没什么血色,白得隐入蒸气。
嘉琂顿时忘了天家私生子,板起脸喝问:“顾小二,你那火丸子还用着?”
“离开江北大营只用了一次。”顾西章快速说罢,矮身沉入冷泉,等到面上热度消了,才浮出一双眼窥阿长面色。
嘉琂抱着双臂,恼色丝毫不减:“你在军营里乱用火丸子就算了,保命要紧。现今和议了,又不要你赤手空拳打天下,你还用什么?临安近年盛行鹿血鹿茸,那玩意儿火得要命、烈得要命,你体内火丸子药性未消,再让烈物激发,有你好受的。”
顾西章低眉垂目,拱手抱拳,“阿长教训的是。”
嘉琂长手伸过来狠劲儿把她拉到玉璧前,“我认真告诉你的。大朝会采买了上千头雄鹿备着,准保百官畅饮。到时你只管和我一道,旁人敬你劝你都不用理。还有我给你打造的寒铁腕扣,你随身带着,切记莫离片刻。”
“好的嘛。”
嘉琂又仔细交代了她一番,这才恍然回味被错开话锋,“顾小二,我刚问你小人的事,你不要给我打岔。”
“唔,正好。我也有事想问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