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自年少便不喜美色,唯与我先慈感情笃深。我现在叫‘母后’的夏氏,是先慈薨逝后吴太后硬塞给他的,算时间也与那小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嘉琂试了水温,宽衣入汤池,说:“况且我在信上写明‘天家’,顾小二,你怎么误会她是我妹妹?”
顾西章仔细回想,阿长在信笺上写的确是“天家至亲”,并不是清晰明了的“我家妹妹”。道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
嘉琂在热汤里泡开了,发出惬意长叹,“你且记得——我父皇不过是官家,头上顶着的那个才是真真的天家。”
顾西章泡的是雪水,冰冷彻骨,与她却极为舒适,背倚的玉墙透出热汤温暖,反而让她有几分不耐,她稍离开些,说:“可是,据说那位……”
阿长的父皇,当今隆兴帝是太上皇绍兴帝的养子。
绍兴帝青年时期亲历蛮金劫掠汴梁城的灾难,父母兄长乃至自己膝下五名幼女皆被掳走北上,独子在动乱中早夭,独绍兴帝辗转脱逃,在应天府建立南朝,一路南下。
渡江立南朝,绍兴帝过继了族内几名幼童养在宫中,直到四年前才正式立隆兴帝为皇子,加封亲王,两年前五月册封其为皇太子,六月传位。
从过继到封皇太子,其中有整三十年的间隔。
怪是绍兴帝三十年膝下再未添过新丁,眼看年老疲衰,不得已改立族侄。
顾西章没好把话说全,嘉琂百无禁忌:“男人那档子事咱们也不懂,昨天不行,今天不行,说不定明天就行了。”
她屈身在隔开热汤池与冷泉水的玉璧前就坐,贴着顾西章的耳朵笑说:“顾小二,你不知天家,对天家阴私了解得很清楚嘛。”
顾西章怕痒,让阿长呵出半臂鸟肌,又被热气熏得眩晕,转身蹬玉墙,全身沉入冷泉,好一会儿才将面部浮出水面,抹了把冷水,说:“是我去年听说了一个‘泥马渡江’的故事。”
“哦?”
“讲的就是那位……天家。”
却说三十余年前,蛮金押解时为康王的绍兴帝去北方,中途康王设法逃离了看守。
南逃路上,康王夜宿崔府君庙,梦有神君告知金兵将至,叫他速速骑马渡河,并声称马匹已备好。
康王梦醒出庙一看,门外果然有一匹彩辔头的大马。他纵马南驰百里,径直越过河流。
然而过了河,那马儿忽地不动了。
蛮金追兵眼看就在对岸,康王肝胆欲裂惊骇万分,下马一看,却见他方才骑乘的竟是庙里泥塑的马!
而这时河面骤然升起大雾,神君的声音又在朦胧间提点他:“追兵已被我使法术困住,你速速走。”[注一]
彼时的康王、后来的绍兴帝逃是逃走了,却从此落下了“不举”的心结病根。
嘉琂听罢,击水大笑,“好好好,让他逃出死罪,囚困活罪。还有什么比‘不举’更屈辱男人的。太好了,顾小二。”
她兴致高昂,伸手来将顾西章揽近玉璧,“这故事是哪个妙人讲给你的?”
阿长与那位天家的关系看来很不好,怪不得她对小艺学那么冷淡。
顾西章含糊了声“好热”,擎着染上薄红的面再度潜入冷泉。
和她讲这故事的人绝非有意捏造奇闻编排绍兴帝。
——那是一位全心全意回归正统的燕赵侠士,也是江北小有名气的抗金志士,姓辛,字坦夫。
辛坦夫出生时,北方已然沦陷蛮金之手。他祖父虽不得已在蛮金朝任职,但内心想望与蛮金决一死战,受祖父影响,辛坦夫年少便立下“恢复中原、报国雪耻”的志向。
三年前,蛮金主大举南下,铁蹄预备再掠南国城池。彼时辛坦夫不及弱冠,却也召集了两千志士,择机加入一支由耿敬统领的抗金起义军。
耿敬、辛坦夫集聚的起义军大大拖延了蛮金军后方战线,蛮金军遭前后夹击,溃败撤退。辛坦夫受耿敬之请托接洽南朝正廷,却不料,他渡江南下时,义军中有叛徒被蛮金收买,谋害了义军将领耿敬。
辛坦夫闻讯愤怒填膺,中途折返,率五十余人偷袭数万蛮金军士驻扎的敌营。
顾西章那年领先锋骑专打伏击和游击,常在蛮金敌营生一些刺探军情刺杀要将的滋扰。
两小队人马在敌方大营碰上,也是一桩奇事。
总之,那次辛坦夫从敌营捉走杀害耿敬的叛徒,顾西章完成了既定任务,各自分头离去,本该水远山长,就此别过。
然而隔了几日两人又在草野不期而遇,自此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引以为至交。
关于太上皇绍兴帝的轶事,是辛坦夫与她论起岳将军时无意间提及。
辛坦夫说那位岳将军曾直言不讳叫绍兴帝早日立太子,干预皇家家事,刺痛绍兴帝脸面,这才招惹绍兴帝不快,以至于落得“一日十三诏书催令班师”,而后以“莫须有”之名获罪冤死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