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一路跟着楚愈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看她。
她什么也没说,他等了两息,转身进门,她靠在门框上,顺势往旁边瞥一眼。
雨链不晃动,没有声音,它像一串细长的植物,贯穿在天空与树影里。
他拜访她的那夜不该下雨,偏偏就下了,今日她见到了雨链,想听听那声音,却是连风也吝啬吹来,真是不巧。
曲赋霜没有停留太久时间,走进去,室内弥漫着药香气。
这里常年被药味浸泡着,泡得木制家具、书、花草和瓷器上面浸透一层脆弱的病气与药香,反而显得亲和。
果然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日子久了,都会特殊起来的。
鸟笼已经不在,但她上回坐的椅子还守在原地,楚愈早在他自己那儿待好,她便自如地回到她的椅子上,桌前的铜镜还是那面铜镜,没有变过。
这个人不照镜子,铜镜却一直摆在这儿,想也知道这是给谁准备的,曲赋霜对着铜镜随手一照,放下。
她那张脸夺目得发邪,她以往每日照镜八百遍,看到如今都无需再照镜也能在心里画出自己的长相。
只是可惜楚愈这么一张脸,却不爱照铜镜,也不戴耳饰单镜,平白浪费优势。
她替楚愈可惜,但到底在可惜什么呢?她盘问自己,发现其实她可惜的是,那只玉镯,他没戴上。
对方正等她阐述来意。
她出其不意地说:“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来见你,是不是?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没意思极了。我要先问问,你冷淡对待我,是有意做样子的吗?”
楚愈和段绪年性格是两个极端,但共同点在于,两个人偶尔会让自己表现得比内心更加生气,这种生气很没底,只是较劲。
他不回答。
他做他的事,她也从怀里摸出书册,自顾自地看起来,书页翻得小声,呼吸也放得小声,她知道响动越小,在对方那里的存在感越大。
楚愈不急不躁,不主动和她说话,她就一直看内容,还真看进去了。
不晓过去多久,她听见身旁之人笑了一声,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像一根冰凉的调羹在她心口敲了一下。
她眼睛盯着书,唇角却小弧度地扬起。
“在看什么?”
是楚愈先开的口。
她把书翻个面,朝向他,只一眼就收回去了。
“《万般嫌》旁人写的你和我。”
“好。”
没什么反应诶。
她凑过去:“你不好奇书里的我们,是怎样的?”
两个人都主动一次,你来我往,气氛就化解开了。
“我更好奇在你眼里的我们,是怎样的。”
她思考着,用书脊规律地敲击鼻梁,露出一双眼睛,她没太控制表情,眼睛向上瞟,像在视奸大脑。
她原想用一贯的招式应付:你想是怎么样的,那就是怎么样的。
不过她若是敷衍过去,再想维持关系,就麻烦了。
楚愈看她没有立刻回答,不为难她,他是从不愿为难她的,但若有似无地叹口气。
曲赋霜听见了,隔着书看向他,却没捉住他叹息的端倪与尾迹。
“要不,我给你念两段?”
“不必。”
这个时候最好忽略对方的话语,去看他的神情。
他微微侧着脸,看往她的方向。
她挑了下眉,照着自己看的那一行,随心读起来。
她将文里的“他”与“她”改成“你”与“我”。
“我扣住你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底无爱,你的发丝与衣袍散乱得像被揉碎的昙花,神情破碎……哈。”
读一半她就笑了。
自己看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子时她不会觉得怎样,可连带着另一位主角一起参与就特别好玩。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又把“你”与“我”换回“他”与“她”。
“神情破碎,似乎要说什么话,还未张口,眼尾却先一步红了,他一直凄凄怆怆,眼泪倒是很少掉,只用那双眼睛凝视身上那位冷情冷心的女人,女人毫不在意他的目光,随后……”
随后扼住他的脖颈,她低下头,附在他耳边,告诉他我会找人医好你,给你自由,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说笑的,你就算是当个花瓶,当一堆破碎的瓷片,也得是我的。
她快速扫视以上原文,余光又被对方艳色无边的双眼留住,果断改版:
“她说:‘当我望向你的眼睛时,恨不能将世间万物全部打乱,星月移位,生死易改,只为你留一盏春色。’”
窗明几净。
她感知到某人微弱波动的情绪。
“书里是这么写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