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紧?”
话音未落,桌子被她回退的动作牵扯,拖带出干脆的摩擦声,她被自己吓得心脏猛烈跳动,垂着头没办法地笑。
氛围让他们连成同一个人,声音又将他们分开,曲赋霜彻彻底底把自己从游离中扯出来,强硬塞上理性。
楚愈慢慢回过身,还是低着头:“好多了。”
“那就好。你身边的大夫,好像没太尽到责任。”
他把袖中一张叠得一丝不苟的纸张递过去:
“高见?”
曲赋霜打开看,一张药方,依稀存留墨的气味,前不久才写好的。
她端详后,按着折痕把纸叠回去。
“给我看这个,是想叫我为你分辨药方有没有问题?不必看,你选的人,定然很好。”
开的药确实烈了点儿,但她没必要献这个殷勤教他怎么处理不忠之人,更不会代劳医师给他开药,少干预别人因果。
楚愈的笑容在此刻没有那么自然了,他像个看错路的旅客,急于找到安定,因此被削去重心:
“你当真这么想么?”
“所以你清楚它不适合你。”
曲赋霜很快接话,眼神善意又不乏锐利,似乎要把他所有复杂情绪都滗去,只剩下单一到无可挑剔的实诚。
她不在乎真相,只是享受他的谎言碎成泡影那一刻的失态与脆弱。
正如曲赋霜自己定义的——
她是个坏孩子。
曲赋霜身心愉悦:
“如果你想要我陪你久一点,可以直接告诉我。另外,你是不是根本不熟悉叶岑潇?”
凝重化成实物,被她明了地拿起展示又轻轻放下。
楚愈错乱,轻声道:
“那你是不是也根本不记得我了。”
……
曲赋霜很轻地笑了一下。
其实这些年她的性格变了许多,放在前不久,兴许她还愿意哄哄,在自己身体里扯出丝线一样的谎言,递到楚愈面前,说: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忘记你,你是这样温柔美好的人,我舍不得骗你,你相信我。
她是房内闪动的烛火,谎言是身上的烛泪,按照过往的痕迹蜿蜒而下,次次烫得人心乱如麻,如今蜡烛烧尽了、凝固了。
“是。”
她干脆地应答。
他安静许久,久到曲赋霜以为他今夜都不会再说话,他的右手攥着椅子把手,以此稳固单薄的身子。
她能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身上施加的一丝依赖,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是对如今的她还是从前的她。
抑或他只是单纯找了个媒介维持生命,于是潜意识美化她,她都无所谓,毕竟受益人是自己。
曲赋霜隐隐恶趣味地打量楚愈这种处变不惊的人,难得怅惘的模样。
许久,他又恢复先前温的模样,嗓音却喑哑:“还不如不问……”
曲赋霜置身事外。
又不是她胁迫他问的。
“时辰不早,你要休息吗?”
楚愈想到她要走,低低“嗯”了一声,他不去看她,终归把右手放下了,身子也坐正,正对着对面的纸窗。
外头在落雨。
窗子,幽静得什么也映不出来,空荡得似乎不是这个世上的东西,不被任何事物承接。
他没有去看它,稍稍一动,长发不厌其烦地落下去,柔顺得像一泄月光。
曲赋霜同样不厌其烦地伸手把他头发撩上去,他却别过头了。
或许他在懊恼自己不该问出这种问题,像前些日子一样,被他幻想的善意包裹,活到病死的那天,多好。
曲赋霜是理解不了的,毕竟楚愈跟她相处了十几年,这样的情分,说没就没,和她本人死了没什么区别。
可她只认识他几日。
她又说一遍:“那你去休息吧,我坐在你边上陪你说话。”
楚愈同意。没什么好不答应的,也就这样了,又不可能和她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