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她的推测,秦氏应当是为女儿报仇下狱,所以才有依稀印象,若论细节,她摸不清。
秦姑娘自裁而亡是真是假,秦夫人为女儿向段绪年复仇,秦夫人的复仇对象又是对是错?
“外界传言不一,我非当事人,又怎会清楚其中缘由?”沈知荇明快地笑笑,“姐姐当年是她同窗,感情甚笃,秦姑娘归去了,你当时必然痛苦吧?”
曲赋霜推辞:“真是对不起,我前两年出了事,如今能记得自己名姓都不容易,遑论痛不痛苦,何况段绪年与我颇有私交,对于她,我是信任的。”
对方怎么向她问起秦时安,还问她痛不痛苦?项庄舞剑罢了。
沈知荇再次抱歉:“说起来,世事无常,姐姐在外不容易,还需财力人力傍身。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必当尽力。”
她又笃定地和曲赋霜保证:“我靠不上,身后还有段姑娘,你平常多寻她,她什么都能给你办好。”
曲赋霜状似思索:“虽说我和她并不算亲近,不过,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要多多麻烦她了。”
得到这句话,沈知荇松了口气:“是吗?”
曲赋霜又笑:“二姑娘又问什么‘是不是’的,非要叫人刨了心地同你说话,这样反倒让我难做起来。”
这件事又能怎么说呢,她诓沈知荇自己会找段绪年当靠山,沈知荇会因为多一个同盟而高兴,还是为她对段绪年毫无杀心而遗憾?
她不问,问了也白问,两人这么互相骗一骗就行了,再要追问下去,曲赋霜自个儿也不想再编。
沈知荇和曲赋霜不熟,不想互相浪费生命,多说也招人厌,向侍女云心使眼色,云心走来提醒她拜访主母。
“天色不早,湖边寒冷,我这便就此告辞。”
曲赋霜应下:“好。”
对方道:“您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曲赋霜的目光落在湖面上:“你身边的姑娘,挺不错的,真是让人见之不忘,印象深刻。”
沈知荇向身侧看去一眼,深深地,转头笑道:“您谬赞。”
沈知荇转身,听见她说:“你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能力。”
沈知荇微微张开嘴,顿觉影响形象,赶紧闭上,若无其事地捋了捋头发,边整理边道:“但我姿色平平。”
“你认为的那种一见钟情,只能算见色起意。”
“是吗?”她笑笑,“可你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曲赋霜唇角勾弧,抬腕遮掩,碧玉流珠旁发丝飘摇:“或许我曾经也想这样对你说。”
湖面起了一阵风,吹皱倒映的云影,也把岸边的芦苇秆吹得簌簌相撞。
沈知荇在这声音里无奈又不舍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随着水声与青叶离去。
沈知荇无奈又不舍地看了她一会儿,随着水声与青叶离去,想:偏偏这个人,八面玲珑,口蜜腹剑,是她最不喜欢的。
风吹起鬓边一丝发,她犹豫一下,拢好了。
曲赋霜在她走后才慢悠悠踱步回去。
要找秦氏,得下狱,以什么理由呢?
她躺在屋内休息时,门扉被敲响,云舒前去查看,来的是个生人,那位抱着匣子,对云舒说:“这是二姑娘送的礼,聊表歉意。”
云舒道谢,等人走后,红绫提醒:“有血气。”
云舒捧着匣子,听得不大清,呆愣愣问红绫:“你说什么?”
红绫没再回,曲赋霜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打开。
里头摆着支带血的簪子,样式极为别致,打磨得也格外精细。
既然她们已经互通心意,本不必再回访,但出于交际,曲赋霜决定去看看沈知荇,过问她两句沈家的事。
可到了人院子里,却发现沈知荇正坐在石凳上啪嗒啪嗒掉眼泪。
是真的还是演的啊?她笑。
人可是沈知荇亲手杀的。
“论主仆,她物尽其用;论朋友,你仁至义尽。不必伤心,她的死会为你换到更大的价值。”
以后这种事还会常常经历。
“你只看价值吗?”沈知荇埋头,声音闷在衣袖里。
她现在似乎不太想被安慰,或者说,不太想被曲赋霜安慰。
“如果换成旁人,你会这样哭吗?”她俯身,靠得沈知荇近一些,长发垂落,冰凉刺痒。
沈知荇不爱过于直接的接触,把头埋得更低,鼻腔里却还残存着曲赋霜身上的淡香。
“你不会的。只是那小姑娘和你亲厚些,你才会动容,若是不相干的人死了,就算再怎样冤,你也不会有半分哀痛。”
她亲昵地笑着,逾矩地将手搭在沈知荇的面颊上,小幅度地蹭蹭,“希望你早日能够摈弃这些忧虑,做个局外人。”
这是真话,是她这些日子里为数不多真心实意的话,它被曲赋霜说成了一顶长针,从她唇齿间刺出去,冷光闪闪地刺穿沈知荇的喉管,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手心的温度使对方瑟缩一下,沈知荇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可云心确实被自己放弃了,在决定相会之前引导云心夸赞手串的时候。
现下只好顺着曲赋霜的话,让自己看起来懂事一点儿:
“我明白的。若您无事,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时候的确不便再套话,曲赋霜又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睡一觉,明日晨起时梳妆,记得将眼眶的红痕遮去。”
她低声:“多谢。”
曲赋霜折身赶到客房,把生命浪费在段绪年身上。
客房中打着一盏暗淡的灯,段绪年已换了寝衣,听曲赋霜在外头出声,停下动作,不发一言。
先让她等着,别显得自己多希望她来。
约摸等了足足半盏茶,曲赋霜传话:“休息了?”
段绪年跟一句:“对,休息了。”
“那我可走了?”
“走吧。”
“真走了?”
“快走,烦。”
片刻后,门外没了声音,段绪年担心她当真离开,气呼呼把门一推,还未来得及看清夜里的萤火,手腕便被人猛地捉去。
明媚的红色铺天盖地,段绪年心乱如麻,再反应过来,曲赋霜已单手握住她双腕,逼得她步步后退。
早春的夜风像冰棱子一样扎进她身体里、留在她身体里,化成水,融到血液中去,积留成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