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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期中考试后的晚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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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浩然噎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苏念念在旁边笑出了声,白畅的嘴角也动了一下。米多看着白畅嘴角那个弧度,忽然想起上周在医院门口他给自己发的那个“好”字。一个字,但白畅说“好”的时候就是真的会好。他说“没事”的时候不一定没事,但他说“好”的时候一定是认真的。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米多去了趟小卖部。小卖部的阿姨正在往货架上补货,看到他进来,熟练地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架子:“今天巧克力有新的口味,海盐的。你上次买的那种黑巧没了。”

“那来海盐的。”米多拿了一盒海盐黑巧,想了想又加了一盒原味的。付钱的时候他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润喉糖,随手拿了一包也放在一起。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白畅正一个人在座位上收拾书包。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周五下午放学早,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擦黑板。米多把巧克力放在白畅桌上,说了一句“顺手”,然后走到自己座位上开始翻抽屉。白畅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米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东西——蜂蜜柚子茶,很旧的包装盒,被课本压得有点变形;一张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上面隐约能看到“画在空白页”四个字;一盒还剩两颗的金嗓子喉片。

“你抽屉里为什么有柚子茶。”白畅问。

“开学初买的。忘了。”

“忘了?”

“就是忘了。”米多把抽屉关上,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白畅看着他,那种眼神和他在课堂上被提问时的思考状态很像——不是怀疑,是他在快速地判断米多说“忘了”的真实概率。他没追问,把海盐巧克力放进书包侧袋,和之前那盒原味德芙放在一起。两根书包带子一甩,帆布包稳稳地落在后背上,然后他起身跟着米多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雨已经停了,香樟叶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珠。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每一片水洼都映着一小片破碎的光晕。校门口的小吃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女生,炸鸡排的摊位飘来油锅的滋滋声,烤红薯的大爷推着三轮车停在巷子口。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甜腻的、辛辣的、焦香的,被雨后的晚风搅在一起吹过来。

“你这几天没来,”米多说,“小卖部阿姨问我‘你那个同学呢’。她以为你转学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嗓子发炎在家休息。”

“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你怎么还买巧克力’。”

白畅在香樟树下停下来。路灯的光透过树冠洒在他身上,影子和光斑交错着在他的白衬衫上晃动。米多站在他前面,手里还拎着那把黑伞,裤脚还是湿的。白畅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和巧克力完全无关的话。

“你这周的笔记,每种颜色代表什么。”

米多愣了一下。“红色是重点,蓝色是例题,黑色是我自己都搞不懂但王建国说会考的。”

白畅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就像他在笔记本上写“hoarse——米多说,就是我上周的状态”一样——不是感谢,是记录。白畅在记录米多说的话,用的方式和他在广播站记录稿件修改意见一模一样:不评论,不抒情,只是在旁边加一行小字,然后继续往下写。

晚自习从七点开始。王建国在打铃之前就夹着教案进来了,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他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张晓军作业少交了一页,刘思琪数学卷子上的字太潦草,夏浩然上周迟到三次——“再迟到一次叫你家长来。”夏浩然缩着脖子“嗯”了一声,等王建国转过身去,他用口型对米多说了一个字:完了。

“还有,”王建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白畅身上,“白畅,你这一周落下的功课我已经跟各科老师打过招呼了。物理和数学让米多帮你补,英语找林枫——林枫,你英语上次月考一百四十五,别光自己考得好,帮同学也提高一下。”

林枫靠在椅背上,耳机挂在脖子上,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夏浩然能看到。夏浩然说:“你点头的样子跟我爸答应帮我修自行车一模一样——就是‘知道了但我不一定做’。”

“我答应的事都会做。”林枫说。

“那你什么时候帮我补英语?”

“等你需要的时候。”

“我现在就需要!我英语上次考了九十二!”

“那是你水平问题。需要补的是基础,不是技巧。”林枫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从明天开始给你讲语法。每天中午食堂,你请我喝奶茶。”

“为什么是我请你?”

“因为我在帮你。”林枫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自然法则。

王建国交代完就回办公室了。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米多做完了数学卷子,又做了半张物理练习,然后抬起头来往前排看了一眼——白畅的椅子空着。

米多看了看手机,九点十五。他没有发微信问白畅去哪了。他只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猪头,然后等。

九点半的时候,白畅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是平时那个,是一个新的,封面是牛皮纸色。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米多的字迹,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多了些别的东西——白畅用铅笔在某些步骤旁边加了注释,用极细的字体把米多跳过的推导过程补全了。他是在看米多的笔记,不是在抄,是在消化。把他觉得米多写得太简略的地方补充完整,把他自己容易出错的步骤用红笔圈出来。

米多从他身后探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他正在补一道三角函数的推导步骤。米多伸手抽走白畅手里的笔,白畅回头。

“你干嘛。”

“你补的那个步骤,考试不会考。”

“不是考试,”白畅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米多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那道题的推导过程。这次他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标了依据,连用了哪个公式、为什么可以用这个公式都写出来了。他写完之后把草稿纸放在白畅面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白畅低头看草稿纸。上面字迹工整得不像米多平时写的——米多平时做笔记的字是连笔的,只有自己看得懂。但刚才他写给白畅看的时候,特意写得很慢,每个字都一笔一划。白畅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笔,在草稿纸最下方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草稿纸还给米多。上面写着: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米多看着那六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在下面回了两个字:顺手。白畅低头看那两个字,然后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写道:你顺手的次数太多了。米多写道:所以呢。白畅写道:所以我现在不吃巧克力了。米多写道:那是黑巧。白畅写道:也不吃。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草稿纸,你写一句我写一句,字迹交替着往下延伸。教室后排有人在偷偷打游戏,手机按键音时有时无;前排几个女生在讨论下周一要交的语文作文,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外面雨已经停了,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手指轻轻敲着玻璃。

米多看着白畅,白畅也看着米多。草稿纸上最后一行是白畅写的:所以我现在自己也知道买。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米多问。

“你上周不在的时候,我自己做了函数题。”白畅把手上的笔转了半圈,“我做了二十道。错了两道,自己改过来了。”

“所以你不是来找我补课的。”

“我从来都不是来找你补课的。”白畅把钢笔笔帽拔下来又套上去,“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愿意——”

“白畅。”

白畅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他。米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探了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缩短了一半——从前后桌的距离变成了并排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肩膀隔着不到一个拳头。教室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后排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前排有个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一,你上次数学考了一百二,不是因为你不会做,是因为你紧张漏了分类讨论。你不需要任何人给你补课,你需要的只是考试的时候别咬笔。第二,你刚才说自己做了二十道函数题,错了两道。你知道这个正确率比班里多少人高吗——除了我跟林枫,大概没人了。第三——”

白畅把笔放在桌上,把椅子转了半圈,正面朝着他。“第三什么。”

“第三,”米多也把椅子转过来,膝盖几乎碰到白畅的膝盖,“你每次说‘谢了’,我就觉得你下一句要说‘不用了’。但你每次都没说。我一直在等你什么时候说,等到现在你也没说。”

白畅没有回答。他伸手从米多桌角拿起一支笔——就是那支他用了很久、笔杆上有道划痕的黑色水笔,后来被米多捡走的那支。他把笔握在手心里,拇指在笔杆上那道划痕上轻轻摩挲。

“这笔是我的。”他说。

“还你了。”

“你还我的时候说‘下次别忘’。”

“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说不用。”白畅把笔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值日生已经擦完黑板走了,教室里只剩角落里两三盏灯还亮着。他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然后看向米多。他还穿着米多那件大一号的校服外套,袖口盖过手腕,衣摆几乎到大腿中部。

“你还坐着干嘛。走不走。宿舍要锁门了。”

“走。”米多站起来。

两个人关了最后一排灯,走出教学楼。地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在夜色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小吃街的摊位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奶茶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周杰伦的歌从店门缝里漏出来。白畅走在前面,米多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快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白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灯在他背后照出一个逆光的轮廓,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米多。”

“嗯。”

“你上周记的笔记,物理那道受力分析的例题,你写了三种解法。第三种我自己都没想出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把所有你觉得我可能不会的题都多写了几种解法。”

“也没有。就两道。”

“哪两道。”

“一道受力分析,一道复合函数。其他都是正常笔记。”米多把伞扛在肩上。

白畅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米多校服上蹭歪的领口拉正,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米多锁骨上方的皮肤时有点凉。

“以后别每次都说是顺手。你说顺手的时候,”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我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白畅说完这句话就把手收回去。米多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被大号校服裹着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拇指停在笔杆那道划痕上。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宿舍楼门口一直延伸到香樟树的阴影里。

“那是因为,”米多说,“说顺手比说特意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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