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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期中考试后的晚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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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回学校那天,临江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正经的雨。

不是那种飘飘忽忽的毛毛雨,是那种打在香樟叶上能听到声响的、从江面上推过来的冷雨。操场上的塑胶跑道积了好几滩水,篮球架的铁框被雨淋得发亮,食堂门口排队的队伍全挤在雨棚下面,有人没带伞,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往教学楼跑。米多撑着一把黑伞从校门口走进来,裤脚湿了半截,伞尖一路滴水。走到高一(1)班后门口的时候,他收了伞,靠在墙角,然后往自己的座位走——然后停住了。

白畅坐在他的座位上。

不是白畅自己的座位,是米多的。他正低头翻一本物理课本——米多的物理课本。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大半人,有抄作业的,有吃包子的,有趴在桌上补觉的,有围在讲台边上擦黑板的。夏浩然正坐在自己座位上啃一根玉米肠,看到米多站在过道里不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大声喊了一嗓子。

“白畅!你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班的人都喊抬头了。几个跟白畅还算熟的男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嗓子好了没”“听说你去做喉镜了”“喉镜疼不疼”“你这几天去哪了”“你不在广播站全乱套了你知道吗刘思琪替你录的那期节目bgm放错了两次”。白畅把米多的物理课本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面对那一圈叽叽喳喳的人,表情很淡,但也没有不耐烦。

“好了。”他说,嗓子还是有点哑,声音比平时低,但至少能听清。他用两个字回答了所有关于嗓子的问题,然后转向广播站那个提问的男生:“放错bgm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那个《江声》节目,你不是每次都配久石让的钢琴曲吗?刘思琪不知道你的歌单,她放了一首流行歌。挺好听的,但跟你念散文的声音不搭。弹幕全在刷‘还我白畅’。”

白畅的左边嘴角动了一下。“什么弹幕。”

“学校广播站的微信小程序,可以发弹幕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是主播,你又看不到后台。”那个男生耸耸肩,“总之你不在这一周,你节目的收听率还是第一,但弹幕全是‘白畅什么时候回来’。刘思琪念得挺好的,但大家就是想听你念。她自己也说等你回来就把节目还给你。”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桌上那本物理课本往前推了一点,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转身放在米多桌上。金嗓子喉片。铁盒装,和上周三米多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盒子已经拆过了,晃一晃能听到里面还剩几颗的声响。

“还你。”白畅说。

米多低头看了看那盒喉片,又抬头看白畅。白畅已经往自己的座位走了,把书包挂在课桌旁边,坐下来,拿出笔袋和笔记本,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只是顺手递了一支笔。米多把喉片拿起来掂了掂——还剩两颗。他把喉片丢进抽屉里,和那盒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四样跟白畅有关的东西:蜂蜜柚子茶、白畅画柴犬那支笔、一张写了“画在空白页”的草稿纸、一盒还剩两颗的喉片。

“你坐我位置干嘛。”米多在后面问。

“看你有没有在柴犬旁边再画新的东西。”白畅头也没回。

“画了只兔子。你没看到?”

“看到了。耳朵画歪了。”

“那是艺术风格。”

“那是画功不行。”

夏浩然从前排探过头来,玉米肠的竹签还捏在手里,油差点滴在米多的英语书上。“你俩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他说,语气像是在劝架但其实看热闹不嫌事大,“白畅你嗓子到底好没好?你刚才说‘好了’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医生说还要多久?”

“再雾化两次,下周就差不多。”

“雾化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戴个面罩呼吸蒸汽?我在电视上见过。”夏浩然把玉米肠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了,“等等,你嗓子下周好了的话,运动会刚好是下周四周五。你报的替补对吧?那你可以上场了!”

“他不用上场。”米多在后面接了一句。

“为什么?你不想让他打?”

“他嗓子刚好,剧烈运动吸冷风会复发。”米多把英语书翻开,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既定事实,“在场边坐着就行。”

林枫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时候忽然睁开一只眼睛。“你什么时候学的耳鼻喉科?”他说。

“百度。”

“你百度‘急性喉炎恢复期能不能打球’?”

“我百度‘喉炎恢复期注意事项’。”米多面不改色。

林枫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看了米多两秒,然后把椅子放回四脚着地的状态,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俩要是想单独相处,”他把水杯放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证实的物理定律,“运动会那天我可以帮你把夏浩然支开。但前提是你别在球场上投三分的时候看观众席——你每次看观众席,对面就知道你要投三分了。”

“我没有看观众席。”

“你看了。上次热身赛你投进第三个三分之前,你往右侧底线那个方向看了两次。那个位置只有白畅在坐着。”

白畅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正在低头整理这周落下的笔记——苏念念给他抄了一份,但苏念念的字比较潦草,有些地方他自己也看不清。他把苏念念的笔记本翻开放在左边,自己的笔记本摊在右边,一行一行地誊写。写到英语笔记的某一行时,他停下来,盯着那个单词看了两秒,然后回头。

“米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米多从林枫的质问里脱身,往前探了探。白畅把笔记本举起来给他看,手指指着英语笔记上的一个词——”hoarse”。米多说:“嘶哑的。形容词。就是你上周的状态。”

白畅“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但他在那个词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注释,用的是铅笔,字迹很轻:米多说,就是我上周的状态。

苏念念就在这时冲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起来是从校门口那条小吃街一路跑过来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上,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帆布鞋的鞋头溅了几点泥水。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放下书包,不是擦脸上的雨水,而是直直地走到白畅座位旁边,把手里那袋东西往白畅桌上一放。塑料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白畅的笔被震得滚了一下。

“我妈昨天熬的冰糖雪梨。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还没吃药?吃了没?”苏念念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小药盒。她把保温杯拧开,冰糖雪梨的甜香立刻飘出来。前排几个正在抄作业的人同时抬头,像一群闻到食物味道的猫。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跟我妈一模一样。”白畅说。

“那是因为你妈跟我妈商量好了轮流管你。”苏念念把保温杯往白畅手边一推,“喝。你上周嗓子哑成那样肯定没好好吃药——你是不是又偷偷把药扔了?”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白畅看着她的眼睛。“没有。”

“你上次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穿秋裤了’,后来你妈告诉我你就没穿过秋裤。”

“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

苏念念盯了他三秒,然后转向米多。“他这几天吃的药,你看见了?”

“我上哪看见。”米多说。

“也是。你又没在他家装监控。”苏念念把药盒也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两片,饭后半小时吃。这个是含片,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你帮我盯着他——我说‘你’,米多,你是他后桌,你离他最近。他要是不吃药你就给我发微信。”

“你怎么不自己盯着他?”

“因为我不能二十四小时坐他旁边。但你可以。”苏念念说完这句话就回自己座位了,把湿头发用一根皮筋扎起来,动作很用力,像是用这个动作压住了什么后续的话。米多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苏念念大概是这个班里唯一一个能把“我在助攻”写在脸上的人。她从不掩饰自己在撮合什么——她只是在做,然后用一句看似随便的话把所有线索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白畅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冰糖雪梨,然后从药盒里掰出两片药放进嘴里,就着那口冰糖雪梨咽下去了。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任何抱怨。米多在他后面看着他把药咽下去,然后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药。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字。大概是怕自己忘了提醒白畅吃下一次。

早自习铃响了。王建国踩着铃声走进来,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白畅身上停了半秒。“白畅,回来了?落下的功课找米多补。”他一边说一边翻开教案,没有等白畅回答就转身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表。米多用膝盖顶了一下白畅的椅腿。白畅没回头,但后背微微往后靠了一点。王建国写完课表转过身来,粉笔头在讲台上敲了两下,教室里安静下来,开始了上午的课。

上午四节课排得很满。物理讲牛顿定律的应用,英语讲虚拟语气,数学讲三角函数,化学讲氧化还原反应。每一节课白畅都在听,但他面前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夹着一张米多的笔记——米多用红笔标了重点,用蓝笔写了例题的详细步骤,甚至在页脚画了箭头标注“这个公式期中考试一定考”。白畅每翻一页就把米多的笔记从夹层里抽出来对照着看,看完再夹回去。他知道这些笔记是米多上周每天晚自习之后整理的——不是上课随手记的,是课后重新整理过的,因为纸面上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每一道例题都是先打了草稿再誊写上去的。

第四节化学课快下课的时候,白畅写了一张纸条压在笔袋下面。纸条上写了几个字:“你笔记花了多久。”

下课铃一响,米多从后面看到那张纸条,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句:“比你画柴犬的时间短。”然后把纸条放回白畅桌上。白畅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雨还在下。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打菜的队伍排到了门口。米多和夏浩然、林枫先占了靠窗那张固定桌子,苏念念拉着白畅去打菜。白畅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米多看了一眼他的盘子——白粥,炒青菜,一份蒸蛋。全食堂最清淡的三样东西。

“苏念念给你打的?”米多问。

“我自己打的。”

“你自己打白粥?”

“嗓子还没全好。”

米多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自己的红烧肉往白畅那边推了一点,但白畅没有夹。他安静地吃着他那份毫无味道的白粥,偶尔抬头听夏浩然讲他昨晚打游戏遇到的小学生队友。苏念念在他旁边监督他吃药,指着他盘子里的蒸蛋说“这个你必须吃完”。白畅用勺子舀了一口蒸蛋放进嘴里,表情像一个在执行军事任务的人。

“你们运动会报了哪些项目。”白畅在夏浩然换气的间隙问了一句。

“篮球!我报了篮球,米多也报了篮球,林枫被我们拉来当替补——虽然他除了站在场上什么都不干。”夏浩然用筷子指了指林枫,“他连三步上篮都能走四步。”

“那是裁判吹错了。”林枫说。

“你每次都说裁判吹错了。”

“因为我每次都是对的。”

“你上次走步那个视频我还在手机里存着呢,要不要放给你看?”

“你手机里为什么会有我打球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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