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半。
朗姆的指令从内网跳出来的时候你正在江东区办公室楼下喂猫,猫从纸箱里探出半个头,左耳缺了一个角,上周还没有,你蹲在石阶旁边,手机震了两下。
两行,上午十点江东区法院调取黑川案卷宗,下午三点品川仓库区三号核实核物资库存。
黑川是前行动组外围,两年前被琴酒清理。档案按理说已经在法院密封存档,朗姆要调。品川三号是核物资中转仓库,上周TA-3刚被中村调去杯户町,朗姆也要查。
你把罐头放在纸箱旁边,站起来,擦了手指。猫没看你,你走了两步,回头,罐头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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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区法院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空气里有旧纸和除湿剂的味道,法院的档案室维护比组织好。档案室门口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两片,边缘发黄,地下二层没有自然光。窗台下的铁皮信箱磕掉了一块漆,看形状像狗咬的。
管理员高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眼镜链挂在耳朵上。他把你的法务省调档函举到灯下看了两遍,又打电话确认了批文编号。公章是真的,走的是正规司法程序,朗姆给的证件和调档函经得起任何窗口核验。你把手放在台面上,没敲,没催。高桥这种人,越催越慢。
「法务省外局——」他念了半句,抬头看你一眼。公安调查官的证件在台面上摊开,照片和人对得上。
「黑川正人。刑事案卷。」你说。
高桥点头,转身进了档案架区。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是规章。你靠在登记台边,绿萝的影子被走廊灯拉成一条细线。
三分钟后高桥抱着案卷出来,编号14-073,归档日期两年前三月。他把案卷放在登记台上,开始填登记簿,先写日期,再写调阅人,再写机构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你看着他写完。
「这本卷宗最近有调阅记录吗。」
高桥的笔停在半空,半秒。一个谨小慎微的公务员在半秒之内想了三件事:你是不是在查他工作有没有疏漏,登记簿上有没有漏签,借阅人隐私能不能不给你看。
「按规定——」他把笔放下来,「调阅记录在登记簿上。」
你没等他翻,手伸过去,把登记簿拉到自己面前,从后往前翻。
前两页是今年四月的,没人调。再往前,三月,两笔,其他案卷。再往前——你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一个名字上。「下田宏」这三个字写在登记簿上,字迹工整得过分,左手写字的人自己不知道,横折钩的收笔偏左偏轻,起笔收笔的用力方式,和几个月来办公室桌上那些便条如出一辙。
你认得出。
你在办公室看了那些便条看了好几个月,横折、竖钩、偏左偏轻的收笔,现在它在法院档案室的登记簿上,签在「下田宏」三个字底下。他在你来之前来过,他知道你会来。
高桥看着你的表情,没看出什么。反而是因为你的沉默,你没问这个「下田宏」是谁,没问什么时候来的,没问长什么样,他紧张了。
「那位——」高桥清了清嗓子,「上周那位也是法务省的吗。」
你抬眼看他不答。
高桥补了一句:「戴着帽子,不太看得清脸,但挺黑的。」
他为什么要补这一句。你什么都没问,你的沉默让他不安,他填上了他心里那个让你沉默的答案。他以为你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笔迹说完了。起笔收笔的用力方式和几个月来桌上那些便条一模一样,脸不重要。他在登记簿上留假名,告诉你他来过,信号在笔迹,不在名字。
你合上登记簿,推回去,不再问,信息够了。
然后打开黑川的案卷,刑事案卷编号14-073。黑川的户籍在静冈,但户籍页上有一个备注栏,手写,铅笔。备注栏写着:丸山商事,江东区,洗衣店。
丸山是朗姆的人,外围物资中转。黑川的人际圈不在静冈,安室透查完了,他知道朗姆查的不是黑川,是吉野的物资链有没有经过外围私人渠道。丸山的洗衣店就是通道。
但他不会把这条信息写进报告。朗姆给他的指令是「调取黑川档案」,他会交。交的是黑川原籍静冈、户籍页复印件、完整的案卷归档记录,不交的是丸山洗衣店。
朗姆派你来查一个死了两年的人。黑川死了两年,死人不会说话。案卷本身没有新情报,朗姆要看的是这条线还活没活着。查旧档案,看有没有人在同一时间调过同一本案卷。如果有人调过,说明不止朗姆在用——有第二个人走同一个物资通道。
然后登记簿上的「下田宏」,安室透来过,假名和笔迹。朗姆知不知道安室透会来?
如果朗姆知道,派你来只有一个目的:看你们两人的报告能不能对上。你交静冈,他交静冈。朗姆看到两条独立的线在同一个终点交汇。行动一致性,朗姆要确认你们两个人是否同步。
如果朗姆不知道安室透会来,安室透来查同一本案卷就不是巧合,组织里没有这种巧合。两种可能:朗姆同时给两人下了同一指令,各交各的,测的还是行动一致性。或者安室透从别的渠道知道朗姆会派你来,他在对轨。
你暂时不判断是哪种。两种可能性都放进「待验证」,继续往下走。
你翻完最后一页案卷,合上,把登记簿上他签的那个假名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横折钩偏左偏轻。然后放进「已处理」。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朗姆回复,「查完静冈。」
走出法院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打在台阶上,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返上来。你眯了一下眼——法院地下二层的冷还留在袖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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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品川仓库区三号。
品川仓库区和江东区法院是两种冷。法院的冷是除湿机的冷,仓库区的冷是混凝土墙吸了两年潮气之后慢慢往外返的冷。三号仓库的卷帘门开了一半,门框上沾着海风的盐渍。
杉下和安室透在门口等你。杉下是外围调度,管品川三个仓库的快三年了,习惯是咬铅笔,站着不动的时候咬。今天咬的是半截三菱HB,木杆上全是牙印,新旧叠加,最旧的那层牙印发白,最新的还带着唾沫。去年他咬的是四菱B,换了牌子是因为三菱涨了十日元。
「三号核物资上周被中村调走了。」杉下把铅笔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杯户町缺一批TA-3的配件,中村前天发的调拨单,昨天凌晨三点二十出的库。」他翻了翻调拨记录,然后翻一页。动作不快,杉下做事从来不快,但他的记录从不出错。「朗姆知道这事吗。」
「你觉得呢。」你说,朗姆什么都知道。朗姆今天派你来查中村调拨有没有经过朗姆自己签字,朗姆在查自己的链条有没有漏洞。
安室透站在你身后两步,没说话,他在看仓库天花板上的一个通风口,在看通风口的螺丝。四颗螺丝,有三颗是原装的,防锈油漆颜色一致。有一颗颜色不对,偏灰,换过。
「螺丝换过。」你说。
「嗯。去年冬天换的,我拆过。」他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他在说:这个地方我来过,这个通风口我拆了,螺丝是我换的。波本不会在品川仓库区拆通风口,波本不会做这种事。做这种事的是另一个身份。
杉下把调拨记录放在桌上,铅笔又塞回嘴里。
安室透走到货架前,从最下面一层拉出一个铝箱,打开,里面是TA-3的备用电池组。他拆电池组的方式不符合组织的标准动作。
拆之前,他先用指尖碰了一下接触点。极轻,验电。组织的人不验,组织标准操作手册里没有这一条,拆电池直接上手,被残余电荷打到活该,只有接受过正规□□处理训练的人才会先验电。
拆下来的电池他没放桌上。左手托着,右手继续拆下一个。始终保持接触,防止电池在拆卸过程中意外短路。这也是训练痕迹,教科书级别的持件习惯。
他查的是接触点的腐蚀程度和焊接痕迹——电池容量和型号扫一眼就够,不值得拆,他在判断这批电池是不是原装。
你没有出声,站在旁边看他做完。
你在记忆里翻到了这些动作。长野山里那一次,他拆□□就是这三步。验电、持件、查接触点。第一次你以为那是个人习惯,拆弹拆久了自然会有的肌肉记忆。第二次,第二次不是习惯。同一个动作序列,同一套标准流程,中间隔了十个月。习惯不会在十个月后还精确到每一步的顺序都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