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整栋宿舍楼都绷着一股沉甸甸的紧张劲儿。
往日热热闹闹的走廊安安静静,没人打闹说笑,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有人一边挤牙膏刷牙,一边小声碎碎背着知识点,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连上卫生间都要带着公式汇总和文言文实词资料。
沈杨歌倒没觉得多焦虑,心里只是揣着一桩小小的心事,悬了整整一周。
周六中午,她的快递终于到了。
她快步冲出校门取包裹,攥着薄薄的纸袋一路小跑着奔回四楼宿舍,指尖捏着纸袋边角,忍不住微微发颤。拆开包装的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了那本杂志——和她手头收藏的是同一个系列,干净的白底水墨画封面,右上角清晰印着刊期:总第36期。
就是她惦记了好久的那一本。
她刚伸手准备撕开外层塑封,江圆圆突然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催得很急:“别磨蹭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图书馆自习!”
沈杨歌猛地回神,这才记起昨晚和江圆圆约好了今天泡图书馆自习。
她慌乱地抱起课本、习题册和笔记,还有那本杂志。收拾完自己都有点哭笑不得,好好的自习日,非要带一本闲杂志。
可指尖摸着杂志的轮廓,她终究还是没抽出来,任由它安安静静待在书本底下。
图书馆二楼自习区人不算多,格外安静。沈杨歌挑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暖洋洋的。江圆圆坐在她身旁,坐下的瞬间就翻开了英语习题册,立刻进入了学习状态。
沈杨歌也跟着摊开课本,可盯着密密麻麻的铅字看了两行,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飘了。
脑子里空空的,知识点一个也记不进去。
她的手悄悄伸进课本底下,指尖蹭到杂志光滑的覆膜封面,触感细腻,带着一点微微的涩感。她攥了攥手指,强行抽回手握住笔,逼着自己低头看书。可又硬撑着看了两行,依旧是半点心思都没有。
十分钟后,她彻底绷不住了。
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杂志抽出来,压在课本上遮挡严实。她轻轻撕开塑封,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沈杨歌心跳轻轻乱了节拍,赶紧低下头,飞快翻到目录,精准锁定“草木人间”专栏。
翻页的瞬间,她的目光骤然顿住。
页面上印着一张简约的黑白插画,一簇细小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花瓣小巧玲珑。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就是这个。
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专栏内容不长。前面都是平实的科普介绍,写白花丹随处可生,路边、山坡、石缝里都能扎根,耐旱又耐贫瘠,花期从深秋一直绵延到第二年春天,生命力极强。
沈杨歌读得很慢,很多句子都忍不住反复读两遍。
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许遥的声音,还有她当初随口说的那些话——花瓣小小的,一簇簇挤在一起,纯白色,不算起眼,但越看越耐看。
真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许遥说过的花,是她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自己去亲眼看看的花。
哪怕此刻眼前只有纸上的文字和黑白插画,可这是许遥看过、记住、还特意讲给她听的内容。光是这样想着,沈杨歌心里就软软的,有点隐秘的欢喜。
快读到一半,文章的文风忽然慢了下来,褪去了枯燥的科普感,多了几分温柔又伤感的氛围感。
一段文字静静铺在纸上:关于白花丹,民间流传着一个哀伤的传说。相传古时有一位亡国公主,与心爱的战士逃往他国。战士战死沙场后,公主悲痛欲绝,以白绫自尽。她倒下的地方,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人们说,那是她的思念化成的。
沈杨歌定定地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许遥当初讲的故事,和杂志内容大体一致,却又不完全相同。
她的语气更轻、更温柔,记得的细节也更多。她会细细说起公主是用白色布条自缢的,会特意提到脚下成片盛放的小白花,还告诉过她,世间还有蓝花丹的说法。
杂志的文字简洁克制,只讲了核心传说。可许遥当初娓娓道来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她那句“白色更适合那个故事”,说话时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根本没有看她。
那一刻的许遥,和她平日里认识的样子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个沉稳冷静的、知道熟知所有花草的许遥,而是心里藏着细碎心事、会为一个古老传说悄悄难过的少女。
沈杨歌正看得入神、悄悄发呆时,对面忽然传来两道轻缓的椅子拉开声。
沈杨歌猛地抬头,指尖还轻轻抵在杂志的纸页上,来不及收回。
许遥就站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学习资料,指尖稳稳拖着书本底端,正要落座。陈栗也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抱着几本练习册,一脸轻松。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遥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沈杨歌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她心脏骤然一紧,慌得不行,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合上杂志,飞快地压到课本底下。动作太急,动静有些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把课本、习题册重新摊开摆好,端端正正坐好,假装从头到尾都在安安静静自习,半点破绽不敢留。
“沈杨歌?”
许遥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清淡,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响起。
“啊……许遥,好巧啊。”
沈杨歌的声音也压得极低,藏不住满满的慌乱。耳朵瞬间滚烫起来,红得彻底。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涣散,根本不敢抬眼对上许遥的视线。
许遥没有多问,安静拉开椅子坐下,轻轻把怀里的资料平铺在桌面上。旁边的陈栗笑着朝她和江圆圆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气氛轻松自然。
可沈杨歌的心跳快得离谱,胸腔砰砰直跳,久久平静不下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反复纠结:许遥到底看见了没有?
杂志封面是干净的白底水墨画,总第36期的字样清清楚楚,刚才就明晃晃摆在桌子上面。
可许遥神色平淡,和平时没两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或许没看见。或许看见了,没认出来。或许认出来了,只是没有说。
三种猜测在心里来回打转,她唯独不敢深想第三种可能,不敢想她早就看穿了自己这点隐秘的小心思。
她机械地翻着课本,一页又一页。指尖划过纸页,动作僵硬。十分钟过去,课本的第一段内容,她愣是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全程余光都不受控制地偷偷瞟向对面的人。
许遥正低头专注看着打印资料,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她看得格外认真,眉心轻轻蹙着,偶尔抬手握着笔,在空白处轻轻勾画、标注重点。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黑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贴着脖颈,干净又温柔。
看书时,她总会无意识地抬手拨弄耳边的碎发,修长的手指从耳廓轻轻滑到发尾,动作轻缓又随意,自带一种安静的氛围感。
沈杨歌的鼻尖猛地一顿,心思彻底飘远了。
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她本该抓紧每分每秒刷题复习,可许遥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也压不住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悸动。
旁边的江圆圆看不下去,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把英语练习册推过来,指着一道完形填空,小声问道:“这题选什么?我有点拿不准。”
沈杨歌低头匆匆扫了一眼,题目是一篇环抱主题的短文。她快速读懂句意,立刻指出答案:“选although。”
“为什么不是because啊?”江圆圆疑惑追问。
“前后是转折关系,不是因果。”沈杨歌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解释完。
就在这时,对面的许遥忽然抬了抬头,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沈杨歌专注讲题,丝毫没有察觉。等她说完,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她安静的视线里。那目光淡淡的,裹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温柔,说不清道不明。
“你英语挺好的?”许遥轻声开口。
沈杨歌瞬间僵住,耳朵二次发烫,结结巴巴地应声:“还、还好吧,一般般。”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刚刚给江圆圆讲题的时候,口齿清晰、逻辑顺畅,半点卡顿都没有。可只要对上许遥的目光、和她说话,舌头就像打了结,每一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紧张得不知所措。
“何止还好!”江圆圆立刻接过话,“她英语超厉害的,每次考试都是一百三十多分!”
沈杨歌尴尬得不行,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江圆圆一脚。江圆圆吃痛,立刻乖乖闭了嘴。
“很厉害。”许遥语气平淡,却带着真诚。
简单三个字,让沈杨歌的耳朵烫得快要冒烟。她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为了缓解话题,也为了留住这点难得的相处氛围,她主动找了话题,声音软软的:“但我地理特别差,自然地理完全搞不懂。各种气候成因、分布,我总是记混、分不清。”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陈栗立刻眼前一亮,轻快地插话:“那可太巧了!许遥地理是天花板级别的,上次月考直接冲进年级前十!”
说完,她还伸手轻轻拍了拍许遥的肩膀,一副“快来帮忙”的模样。
许遥没有接陈栗的话,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杨歌犹豫了两秒,鼓起勇气,伸手一把扯过旁边江圆圆的地理练习册。
江圆圆正在低头刷题,笔尖猝不及防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下意识轻喊一声:“诶?你干嘛!”
沈杨歌没空理她,快速翻到自己之前做错的气候类型判断题,把练习册轻轻转到桌子中间,朝着许遥的方向。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求助:“这道题……我一直搞不明白,能不能教教我?”
许遥低头看向题目,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几秒钟后,她拿起笔,在干净的草稿纸上快速勾画起来。
赤道、南北回归线、极圈,几条笔直的横线,搭配清晰的气流箭头,寥寥几笔,构图干净规整,一目了然。
“你看这里。”
许遥笔尖轻轻点在图纸的带状区域上,声音轻缓温柔,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这种气候分布在南北纬三十到四十度的大陆西岸,夏天被副热带高气压控制,炎热干燥;冬天受西风带影响,温和多雨,雨热不同期。”
沈杨歌下意识微微俯身凑近,目光紧紧落在那张简易示意图上。
鼻尖悄然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干净茉莉洗发水味,清淡好闻,混着纸张油墨的质朴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我懂了。”
她嘴上说懂了,心里却隐隐遗憾——好想再听她讲一会儿。可题目讲完了,她找不到继续打扰的借口。
许遥收回笔,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资料。
沈杨歌舍不得结束,立刻又翻出一道错题,小声追问:“那这一道呢?”
许遥依旧耐心,没有半点不耐烦。低头又画了一张地形雨示意图,迎风坡、背风坡、气流升降,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杨歌看着纸上规整的字迹和利落的线条,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她握笔的手上。
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笔姿势端正稳妥,下笔不急不躁,沉稳得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就这样一道接着一道,沈杨歌几乎把江圆圆练习册上所有的地理错题,挨个问了一遍。
许遥全程耐心细致,每一道题都拆开讲透,步骤清晰、重点明确,没有一丝敷衍。
沈杨歌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一半是知识点,一半是许遥温柔的声音。她的嗓音低低轻轻的,在安静的空气里流淌,像有人在午后慢慢翻书,温柔又治愈。
江圆圆没了练习册百无聊赖,只能拿过沈杨歌的历史笔记翻看。
讲到第十题的时候,沈杨歌忽然走神了。
她看着桌对面认真解题的许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清晰的落差感。
许遥在重点三班,而自己在平行班十二班,成绩平平。中间隔着九个班级的距离,隔着遥不可及的分数差距。
她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念头:如果期末能拼一把,考出好成绩,是不是就有机会调去三班,离她再近一点?
正想得入神,头顶忽然传来轻轻一下触碰。
笔尖轻轻敲在头顶,力道很轻,一点都不疼,却瞬间拉回了她飘散的思绪。
沈杨歌猛地回神,抬头就看见许遥握着笔,笔尖悬在她头顶上方一点点的位置。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却藏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不易察觉。
“想什么呢?”许遥轻声问,语气带着一点点无奈,“这道题的知识点,我都讲两遍了。”
沈杨歌低头看向草稿纸上复杂的洋流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她却半点印象都没有。
脸颊瞬间爆红,燥热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烫得厉害。
“没、没什么!走神了……”她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还听吗?”
“听!我认真听!”
沈杨歌立刻端正坐姿,不敢再胡思乱想,死死盯着她笔尖移动的轨迹。看着她干净的指尖、整齐的指甲,看着一笔一划清晰的标注,认认真真听她讲完剩下的知识点。
地理错题全部问完,她还不肯罢休,又伸手去扯江圆圆的历史练习册。
江圆圆早有防备,死死按住本子不让她动,小声吐槽:“你自己没有练习册吗?干嘛总抢我的,还非要问许遥!”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杨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心里话有多直白。
她愣了一下,脸颊更烫了。
江圆圆看着她泛红的耳根,了然地翻了个白眼,默默松开了手。
沈杨歌硬着头皮翻到辛亥革命意义的简答题,把练习册推到许遥面前。
许遥低头扫了一眼,沉默几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罗列提纲。
核心关键词整齐排列,条理清晰,主次分明,每一个重点都标注得恰到好处,一眼就能抓住考点。
沈杨歌看着工整的提纲,心里忍不住感慨。
许遥真的太厉害了。不止地理拔尖,历史也条理清晰、掌握透彻。她能稳稳待在尖子班,从来不是偶然。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抄写提纲,字迹比平时工整百倍。好像认真抄下她写的字,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就能追上她的脚步。
等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傍晚六点多,夕阳褪去余晖,走廊被暖橙色的晚霞铺满。地面、栏杆都染上一层温柔的暖色。图书馆里陆续有人离场,收拾书包、拉拉链的声响,此起彼伏。
“食堂今晚没开晚饭,”陈栗背起书包,随口说道,“我们出去吃吧?”
另外三人都没有异议。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几十米就是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灯光暖融融的,让人很舒服。四人进门,找了一张四人桌坐下。